【夏玖】關於聖誕節這回事

- 感謝donut3603點文。
- 大家聖誕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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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玖】關於聖誕節這回事



虞夏自從警校畢業起,便不知聖誕節為何物。


大時大節,鼠竊狗盜之輩總是特別多,年年不是在加班,就是在假期外出逮到犯,反正最後都要在警局過節,乾脆一開始就不申請假期、不申請輪休算了,省得還要費功夫銷假;然而在職場上,主動放棄福利申請加班並一定都會得到感謝,反而會引來猜忌,甚至有些思考方式特別奇特的同事,會因為虞夏不放假而感到壓力,覺得自己也好像不該請假一般……那時還很年輕的虞夏試圖解釋過幾次,但無論是向來勸解的上司、還是口不對心的同事,講來講去都講不通。


講不通,虞夏只能翻著白眼,任由同事把他的名字丟入假期抽奬箱,再看這群當他是白痴的白痴抽黑箱,年年都讓他在十二月二十五號那天放假……然後虞夏再把這群人當白痴,頂著他哥的臉孔回來上班。


還有車,他得駕著他哥的車。


「虞佟」駕著「虞夏」的摩托車出現,九成會引來局內資歷深的老屁股警覺——那時的虞夏不曉得那些見鬼般的直覺是如何運作,當然也不知怎樣去防,直至許多年後,他也練成了菜鳥眼中很神的敏銳直覺和觀察力——所以一定要去他哥家裏交換車。


「沒關係嗎?難得佳節,都不放一下假。」,虞夏記得第一年這樣搞時,他哥是這樣問的,那時他甚至還沒需要戴眼鏡,關心的目光就這樣直刺到虞夏身上。


不曉得是不是當了別人爸的,說話都特別囉嗦,虞佟抱著那時還是小小的一隻虞因,倚在浴室門框上勸著:「平常已經常常加班了,聖誕就休息一下吧?不用讓給我也行啊,阿因媽媽今晚也方便顧的,她沒有工作要趕。」


他弟不知有沒有聽進去,只見他皺著眉頭瞪著鏡子,在跟瀏海方向搏鬥,強行把它們撥到另一邊。吹風機呼咻呼咻的響得嘈吵,吵醒了小阿因。


只見裹在珊瑚絨連體睡衣的小阿因扁了扁嘴,閉著眼睛咿咿呀呀的嚷了幾聲,小手不斷亂揮,虞佟聽見了,便低頭湊近兒子熱暖的臉蛋,柔聲哄逗:「我們阿因想要跟叔叔玩對不對?阿因也不喜歡傻瓜叔叔聖誕節有假不放還去上班對不對?」


不知道有沒有聽懂,反正那死小子就當場給虞夏他啼了幾聲,似乎快嗚咽起來,給了他哥假造聖旨的大好機會,理直氣壯地說:「看吧,連阿因都覺得你應該要休假陪他。」


虞夏翻了個白眼,關掉吹風機,轉身望向身上圍裙都還未脫的兄長——那件圍裙應該是嫂子的,他有印象見過,而且圍裙是淺紫色,如果是虞佟買給自己的話,那虞夏恐怕得重新認識他的雙胞胎哥哥一次。


「叫你放假就放,哪來這麼多廢話」——虞夏承認他有一瞬間想口出狂言,但他的理智和童年回憶立即制止了他。


虞夏嘖了聲,臭著臉的,接手抱過一直衝著他「呼呼」、「呼呼」叫個沒完的阿因;熟練地拍了拍孩子的背,虞夏用著不耐煩的語氣說:「有小孩的人聖誕就帶著小孩去玩!沒幾個月小孩就要變得不可愛了還不趕緊珍惜!」


「還有你!」,虞夏低頭,盯著瞠大了眼睛瞪著他、活像見到妖怪一般的虞因,字正腔圓地鄭重糾正:「是『叔叔』,叔——叔———!不是『呼呼』,都說過幾次了還呼呼。」


怎料話音一落,小阿因立即蹙眉,嘴唇抖了幾抖,便扯著嗓門嚎啕大哭起來。柔軟到讓虞夏每次抱起來都覺得無比脆弱的小小身體像毛毛蟲般扭來扭去,相當驚恐地瞪著虞夏,伸長了手,不斷試圖拍打虞夏的臉龐,抽抽噎噎的不斷喚著「吧拔」、「爸吧」,每次發音都微妙地不一樣。


在旁聽到的虞佟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就連原本在房休息的嫂子,在探頭張望哭聲來源時,見證到兒子認錯人的一幕,也捂住嘴巴呵呵輕笑。虞夏氣得直磨牙,卻又沒辦法對一個小嬰兒做些什麼,只得笑著罵:「臭小子,要你叫叔叔,你倒好,直接給老子升輩分……誰是你爸啦!別亂認啊!」


虞夏不曉得自己——或者該說是虞因這臭小子——會一語成讖。


*


若干年後,虞夏成了虞因的「二爸」,搬進了他哥的小公寓裏,幫著照顧那條呼呼叫的毛毛蟲。不知不覺間,毛毛蟲漸漸長成幼兒園生、又從幼兒園升讀國小、國中……然後就開始叛逆期,幸好也沒闖出什麼大禍,偶然做錯了、讓他哥擔心了,打完罵完也會反省。


也就這樣了。


虞夏記得,大約是阿因高中時候吧,在聖誕節正日那天,那臭小子說要去朋友家留宿玩,問可不可以;當時他哥同意了,只叮嚀小孩要小心安全,不要離開同學的家亂跑讓他擔心之類,最後還祝對方聖誕節快樂玩得開心。


結果他哥事後背著小孩,用複雜的表情嘆了口氣——笑著的,但眉頭卻是皺著的——半開玩笑地說:「孩子大了,不可愛了、也不用我陪了,現在該換我上班,把你的假期還給你了吧?」


虞夏「哈」的笑了一聲,刻意托了托眼鏡,又撥了撥瀏海,給他哥回了個「你說呢?」的目光。


*


到後來,虞因長大到某個歲數,又開始會在聖誕正日回家了,於是乎虞夏就更加理直氣壯地把珍貴的聖誕正日假期讓給對方。


虞佟不是沒試過耍手段,但他弟發揮了他作為一個刑警鬼一般的敏銳直覺,在淩晨四、五點就穿著他的衣服、駕著他的車跑了,寧願在外頭找個地方泊下,在車上補眠,都不要放這個聖誕假,其意志之堅決,讓虞佟也只能放棄。


誠然,虞佟絕對有手段讓他弟乖乖放假,但他也相當肯定,接下來的數年,他弟會在淩晨三點、兩點甚至更早就出門。


那他寧願順對方的意,讓那個虞夏能在床上好好多睡一會兒。


*


「——事情就是這樣,『虞夏』是放假了,但我並沒有。」


虞夏以這句來作結,結束了關於他的聖誕假期安排說明,並在呆若木雞的玖深目光中,拿起了罐裝咖啡喝了一口,眼睛望向手上的報告書上——就是坐在對面那個呆滯鑑識做的,咖啡也是他帶來的。


「說出去就宰了你。」,虞夏輕描淡寫地補上警告,得到對方連連的搖頭。


虞夏哼了一聲,嘴角往上扭了扭,似乎也清楚玖深沒那個膽。看了兩三行報告後,虞夏抬了抬眸,瞟了眼坐立不安得像屁股被蟲咬一般的玖深一眼,問道:「不過你都轉來這邊都好幾年了吧?聖誕也不止一次見過你值班,竟然一直沒發現聖誕節值班的『虞佟』都是我?」


虞夏記得這人的眼睛利得跟鬼一樣,在他哥扮他時,光憑眼睛黏著的隱形眼鏡就分辨到出來,平日也沒少就著平光眼鏡的反射差異,而認出扮成佟的他……嘖,想起拳頭就癢,這人老發現一些不用他發現的東西。


「呃……」玖深發出了像缺氧似的怪叫聲,然後頂著虞夏刺人的目光,結結巴巴地解釋:「因、因為佟——啊不對,是老大你——每年都會帶食物回來嘛?然後局裏又會叫大餐外送,所以每年就……」,玖深小心翼翼地打量虞夏的面色,嚥了下口水,續說:「每年就……只顧著望著餐盤狂吃。」


虞夏翻了個白眼,「玖深,你真是出色了。」


玖深尷尬地嘿嘿笑,然後夾著尾巴,趁獅子心情還好時溜走。


*


「然後你就敗走回來這裡了?連買了電影票的事都沒跟他講?」


阿柳從質譜儀上抬起眼,略略瞟了眼從推門進房那一刻起便烏雲蓋頂的同事,語氣隨意地問,得到玖深有氣無力的點頭後,「哈」的一聲冷笑,橫批二字:「卒仔。」


「用腳趾頭想都知道在老大心目中,『兩人渡過的第一個聖誕』和工作之間,絕對是後者更重要啊!而且還涉及阿因和阿佟他們,根本就是……對老大最重要的事情都牽涉其中,拍拖根本不在考量範圍內,總之……用腳趾頭想都知道,老大絕對不可能放這個聖誕假……」,玖深邊說邊把臉埋進掌心裏,背都踡了起來,憂鬱得連他座位附近的燈光都似乎特別暗。


慘兮兮的玖深低聲哀號:「嗚嗚嗚……我已經是個成熟的大人了,可以接受伴侶熱愛家人和工作而不拍拖的……嗚……」


「嗯,你勝算也真的少,少到我覺得你都不會、也沒需要問出口。」,阿柳用著局外人的冷靜語氣說完,腳下一蹬滑動電腦椅,湊到玖深旁邊拍了拍他的背,刻意用敷衍的語氣地安慰:「乖喔乖喔,別哭了,往樂觀想,很快就新年,你說要帶老大回家見家長的,加油加油。」


聞言,玖深從掌心間露出半隻眼,怯怯地問:「阿柳,我問你喔……你覺得,到時候,老大會否又因為佟而———」


「我是你的話就不會想下去。」,阿柳斬釘截鐵地制止同事往下說,省得對方更抑鬱。「那假期和電影票你打算怎辦?」


玖深吸了吸鼻子,從實驗衣口袋裏拿出兩張票,問:「你要嗎?假期和電——」


「廢話,當然要,我跟我乾兒子都謝謝你了喔。」


*


聖誕當日。


虞佟抱著手,倚著浴室門框,看著他弟撥弄每年聖誕都要跟它過不去的瀏海,趁著吹風機還未響起前再次跟對方確認:「真的不用換?真的不放假?」


「囉嗦,都問幾年了,還問。」,虞夏隨口應道,注意力都放到鏡上了,皺著眉頭的彷照虞佟髮型重新劃過髮旋分界。虞佟從沒說過出口,但他弟每次這樣瞪著鏡子弄頭髮時,虞佟都覺得好像當年,他兒子叛逆期時霸佔了洗手間弄造型的時候……時間過得好快啊,眨眼間,阿因連大學都快唸完了。


雖然已經中午了,但兒子——兩個也是——都還在房裏睡覺。阿因說是要讓小孩感受一下平安夜倒數氣氛,昨晚不知拉著小聿去了哪裡,今早回來時兩人看著都挺高興的,就連小聿也是,吃早餐時聽到阿因講到好玩的地方,還會連連點頭,見狀,虞佟就沒說什麽了。


收回思緒,虞佟看著現在才是更需要關心的那個,誇張地皺眉搖頭,沒好氣地嘆道:「玖深好慘啊……」


聞言,虞夏立即皺起眉,警愓起來問:「突然提到他幹嘛?」


「哎呀,交往後第一個聖誕節呢!」,虞佟本來是以有點開玩笑的語氣講,結果發現他弟眼裏除了茫然就只有茫然,只得心下苦笑,直接說出他聽來的消息:「結果他男友有假期都不去放,硬要去工作,害他跟人搶到假期了也要含淚換掉……你說,慘不慘?」


「你剛說什麼?」,虞夏唰地回頭,瞠大眼望向他哥。


「那小子請了假?」


虞佟只是笑瞇瞇地點了點頭。


*


聖誕當日,夜晚。


重大案件支援科只有玖深一人當值,於是他就安心地趴在辦公桌上,在清醒與睡著之間來回掙扎。牆上血淋淋的現場照片總讓每次一人值班的他感到不自在,睡也睡得不踏實,後來就索性不睡了,寧願犯睏,省得電話響時沒聽到。


頂著虞佟外觀的夏,在推門進去後看到的,就是一副呆呆滯滯地盯著桌面的玖深。要是平常,虞夏一定當對方在偷懶而揍過去,但現在,基於内心那一點點點點的歉意,虞夏怎看怎覺得玖深情緒低落。


虞夏低咳了聲,推了推眼鏡,而嚇了一跳了的玖深差點摔下椅子。


「佟、不,老大?」,玖深有點破音地喚道,久未開聲的聲帶沙啞。


虞夏點了點頭,提起手上的大紙袋,說:「烤雞肉、菜、牛、魚、更多的雞肉、還有布丁跟蛋糕之類,我哥和小聿一起弄的聖誕大餐。」,他環顧了下周遭,歪頭問:「你這兒可以吃東西嗎?還是要去休息室?啊,休息室會有餓鬼爭飯,還是去我辦公室吧。」


玖深消化了一會,像夢囈一般呢喃著問:「所以四捨五入之下,我這算是和老大你一起共進聖誕晚餐了嗎?」


虞夏扶了扶眼鏡,嗤笑了聲後沒好氣地說:「你要是想,去販賣機按兩罐葡萄味汽水,四捨五入還等於開了瓶紅酒呢!」


「喔喔喔!我立刻去買!」,玖深立即從座位上站起身,腳下生風地跑到門邊,然後才後知後覺地回頭,怯生生地向對方確認:「老、老大,我們這樣,四捨五入也算是約會了對吧?」


虞夏倒是有點訝異,「你覺得算嗎?」


這麼易滿足?他平常對玖深有很壞嗎?虞夏都要開始反省自己了,難得地。


不過要是玖深是斤斤計較的人,他們也不會在一起就是了。


玖深哭喪著臉問:「不能算嗎?」


「算、算,當然能算,你高興就算吧。」虞夏立刻答道,就是點頭點得挺敷𧗠的,顯然還在思考方才的醒悟。


聞言,玖深立即咧嘴笑了,笑得上排十顆牙齒都露了出來,心滿意足地踏上他買葡萄汽水的偉大旅途,然而在他拉下門把前的一秒,他又想起了件事,於是笑容滿面地回頭說:「老大,聖誕快樂!我也喜歡你喔!」


話一說完,他便立即拉下門把溜了出去,留下虞夏在房內,思考玖深那個不合中文文法的「也」字到底是哪來的……除了某鑑識仗著三分顏色開染坊的可能外。


撓了撓頭髮,虞夏瞪著已經空無一人的門前,不情不願地對著空氣說:「彼此彼此。」


*


也許明年,真正的虞佟就會出現在警局裏吧……


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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