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D-沢リョ】愛在雪條融化時
- 很莫名奇妙的香港古惑仔AU
- 真的很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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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在馬路邊的大排檔,牆上貼著一張又一張的海報或過膠餐牌,部分背後的膠帶都發黃了,紙角翹起,要捲不捲的,半黃不白的牆身有著歲月殘留的油膩,灰藍的燈光照得氣氛壓壓抑抑。
貼皮的圓木摺桌上,自正中央起放著幾道小菜,葷素都有,炸得酥脆金黃的椒鹽九肚魚、豉椒炒的鵝腸、腰果雞丁、再來一份時菜鮮魷,配上一碗熱騰騰的絲苗白飯和例湯、幾罐冰凍的啤酒,豐盛得很。
全間大排檔都空盪盪的,連老闆也在菜都上好後自行避席,只有這一枱客人悠然自得地慢慢吃得有滋有味。
更準確來說,是只有一個人。
香港的夏夜,在太陽退下後仍涼快不起來,氣溫徘徊在攝氏三十度,大敞的店門把空調都溜出去了,只得架起大風扇來,穿著白襯衫打著領帶的男人,摺起了袖子,額際閃爍著汗珠,但自顧自的吃得甚是開懷,只見他捧著飯碗一口接一口的吃,視周遭悄靜得詭異的氣氛於無物,亦不把站在他跟前身後、乃至是店門外的一大群手下看在眼裏,吃飽喝足了,還點起一根飯後煙。
男人深吸了一口煙,徐徐呼出。他擱下筷子了,但桌上的剩菜可還有不少——當然的,大排檔的份量,每一碟都夠幾個人吃——食物的香味在溫度退減後仍然存在,徘徊在眾人的鼻前。
忽地,一陣響亮的胃鳴響徹安靜的大排檔裏。
男人叼著香煙循聲回頭,望到自己身後故作認真的手下們全都脹紅了臉,有些嘴角還抖得幾乎板不住,其中一個臉紅得特別厲害的,一張白晢的臉都要變成關公似的,襯著那張年輕又俊秀的臉蛋,倒也不算惹人厭惡。
今天剛好心情不錯的男人,抬腳不輕不重的踢了那青年的小腿一下,語帶調侃地問:「餓了咧?我折磨你了、給的錢少到都不夠你買食物了咧?」
青年抖了抖嘴角,敢怒不敢言,只得可憐巴巴的瞅著肚皮都脹起來的老大,小心翼翼地回話:「深哥……我由早上十點就一直跟著你了呀,滴水未沾呢……」
聞言,被稱作「深哥」的男人用力抬起一邊眼眉,眼珠骨碌碌的移向自己右手邊的另一名手下身上。一接到目光,那壯碩的左右手立即捏了捏指骨,一下拍到那青年的頭頂去,厲聲罵道:「仆街仔!少他媽說得像深哥虐待你一樣!午飯時就有叫你去吃飯,是你嬌氣嫌餐廳不乾淨不吃!」
手掌猛地拍在剃得短短的平頭上,啪的一聲無比響亮,都要懷疑頭顱骨底下是否空心。
青年捂著頭痛呼,滾到眼眶邊的淚水好不容易才嚥回去——可是!在看到尾指那麼大的蟑螂在餐桌邊跳舞後,誰還有勇氣在那兒吃飯啊!吃完肯定得拉肚子!
「大何。」深哥抬手,止住壯漢試圖再揍幾下的動作,然後從衣袋裏,拿出錢包,幽幽盯了那青年一眼,腦袋飛快地翻起這個人的資料:大何帶出來的人,打仔,要他買的手手腳腳沒失手過,但平常好像傻頭傻腦的,至於名字……好像跟車輛有關?
算了,不重要。
手指夾著一張鈔票抽出來,直接放進青年那件醜得可怕的花襯衫口袋裏,像新年給小孩買糖錢的長輩、又像塞錢給脫衣舞孃的脂粉客;深哥輕輕拍了拍青年的胸口,慢悠悠地丟下一句:「小朋友,拿著這錢去對面士多仔買點吃的給自己,順便替我和其他兄弟買雪條咧。」,其他人一聽到「小朋友」三字已經開始哄笑,「嗯……橙味的好了咧。」
「喔。」青年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走了幾步後又回頭問:「橙味,旺寶行嗎?」
那些低笑聲更響亮了。
深津叼著煙,點了點頭,眼神裏也忍不住帶上笑意,「嗯,旺寶也行咧。」他眨了眨眼,又補上了一句:「找零記得不要拿回來給我咧,平治。」
「好呀。」青年應道,心裏喜滋滋的想,那大額鈔票買這麼幾根二元旺寶冰棒,肯定還有很多剩下,變相多了另一筆收入,但腦袋消化完前句後,才意識過來後半句的問題——
「誒,等等。」他在店門前回頭,皺起一雙上挑的眉毛,滿臉困惑地更正:「老大,我是『榮治』呀!榮華富貴的榮、平治的治。」
大何盯著這不知死活的天真小孩,暗忖哪有做小的跑去糾正大佬的說話,他叫你做狗你都得應,但榮治這死小孩,向來都運氣好得很,都不知是不是平常不嫖不賭積下的福氣,正巧遇著深哥今天心情實在愉快,也不跟他計較這近乎頂撞的說話,只是擺擺手,示意這朵奇葩趕緊滾蛋。
在深哥看不見的視野死角,大何暗地鬆了一口氣。
*
士多,一種比雜貨店多得細小、比連鎖便利店來得貼地的小賣店。
榮治習慣性左右張望著,雙手插著褲袋匆匆橫過馬路,深夜時分,街邊只有一輛輛違泊的街泊車,行人道上空無一人,周遭只有高聳的街燈,交錯地投下橘黃的光,拖長他的影子。
這一帶都是深哥旗下的地盤,亦是發家的起點。他老人家向來有個習慣,在每月14號到這一間大排檔吃宵夜,邊吃邊等電話。一頓飯下來,加上飯後煙和糖水,正好收齊各地盤交的數。
士多不像連鎖便利店,很少開足24小時,但這士多,也許是想賺大排檔顧客的啤酒錢吧,營業時間顛倒得像酒吧一樣,下午開門、早上才拉下鐵閘關店回家睡覺。
縮著肩膀,榮治鑽進對身高190不太友善的店門,同時警惕地打量店內,色澤偏淺的眼珠,在杏狀眼眶內滴溜溜轉了一圈。士多店舖著實細小,全店也就兩個冰櫃、四個金屬貨賀、加上一個收銀檯,賣的都是常見的煙酒零食和報紙雜誌。
站直身,榮治板著臉的拍了拍花紋襯衫,敞開的領口露出一條金鏈,臂彎卻又不倫不類地搭著一件黑色西裝外套。
收銀檯內側坐了一名年輕人,一頭棕色的捲髮夾著幾枚黑色小髮夾,露出的耳朵釘著許多銀色的耳釘,叮叮噹噹的,配上手腕上的皮革帶、中指上的盔甲戒和食指上盤繞的蟒蛇銀戒,還有滿頸滿手臂的紋身,榮治有一瞬間想問對方跟誰混的,如果都是深哥的人,能不能別收他的錢。
不曉得是老闆還是夥計的人,淡淡然瞟了剛進店的客人一眼,眉頭皺起,連一句歡迎光臨也懶得講,便轉頭望回吊在天花板下的電視,失真的映像管色彩灰淡,播著遠在美國的一場籃球賽,評述員的聲音經由喇叭,喋喋不休的響。
趴在收銀檯上的虎斑貓,懶洋洋地抬抬眼皮,瞄了眼來人後又伏回原地,眼神跟那年輕人一樣冷淡。
榮治彷彿感覺到這士多根本不想做生意似的,但他摸摸肚皮,餓得幾乎可以吃光貨架上所有的糖果餅乾,於是還是鑽進貨架裏,隨手抓起幾包餅乾就放到收銀檯上,然後回身,彎腰在收銀檯對面的冰櫃裏哇啦哇啦撈出一大把的冰條,紅豆綠豆牛奶樂、橙汁檸檬、鳳仙芒果、巧克力脆皮,兩隻手各抓一把,然後通通放到收銀檯上,再拍上胸袋裏頭那張鈔票。
店員的眉頭稍稍鬆開,嘴角甚至有一點點上彎,但卻在榮治的手掌離開枱面、看到鈔票的顏色後,臉色頓時一沉。
他推回那張鈔票,指了指收銀檯後方貼著的告示,語氣不善地唸出紙上印著的粗體文字:「千元大鈔,恕不接受。」
榮治眨了眨眼,望望告示又望望店員,立即想起最近的偽鈔新聞(呃……雖然他沒有涉及,但以他的行業……呃……),頓時一陣心虛,又有點疑惑這張從黑社會大佬手上得來的壹仟圓,是否真鈔,同時又思索起深哥為什麼要給自己這張錢。
說實話,一百元都已經足夠在士多買很多東西了,畢竟榮治並不抽煙。
半秒間,思緒飛快地轉了一圈,並沒有得到什麼有用結果,於是榮治把它們都先收起來,從鈔票上抬起目光,向收銀台另一側的年輕男人討好一笑,嬉皮笑臉的連道了兩聲抱歉,同時把自己的錢包拿了出來,抽出一張壹佰圓遞給對方。
店員接過來,臉色好轉,眼睛瞥了堆在收銀檯上那堆食物,連計算機都沒拿出來,便隨手抓了幾個硬幣和貳拾圓鈔,找回給對方。
榮治一看那點零錢,眼睛都瞪圓了,「這麼點零食!雪條還只是兩元四元一枝!怎麼可能會只找我二十七元!」
店員撓撓臉,眼睛又望回電視,一臉身不關己似的,隨口應付道:「喔,就加價了呀。」
「什麼時候?!」榮治叫道,又扭頭回去望望冰櫃上的價錢牌,指著嚷嚷:「你這兒都還寫著牛奶樂兩元一枝呢!」
棕眼轉過來,似笑非笑的瞅了大呼小叫的榮治一眼,「哎,就剛加的價啊。」,說完,又望回籃球比賽,語氣無比冷淡地說:「不加價,哪付得起下個月要交給你們的錢呢。」
噢。
榮治頓時明白對方的惡劣態度是從何而來了,也相信這人就是士多的老闆。摸摸鼻子,實際上並不負責收保護費的榮治,被老闆再補上的一句:「反正你要是覺得貴,那就直接拿去啊!拿去啊仆街!這店都虧本虧得快要倒了,沒差!」給堵得徹底沒了脾氣。
一直以來,榮治都是以打手的身分,跟在大何哥身邊,打的斬的都是道上的人,所以哪怕真的殺掉過某些人,榮治都不覺得自己是壞人,每晚睡覺都睡得香甜,而大何向來對一般老百姓都很好,到果欄一帶時巡地盤時,老闆們都不會像看到瘟神,反而還會招呼他拿點吃的,而大何哥全都婉拒。
說起來很荒謬,榮治在拜神入會後這段算不上長、但絕對不短的時間裏,還是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所在的行業、自己的同行,對一般市民做成什麼困擾,以及自己,大概是個壞人這件事。
嘴巴閉合了幾下,最後榮治沒再跟氣呼呼的老闆辯些什麼,「可以給個膠袋嗎?」他問。
老闆啪的一聲,把膠袋拍到餅乾盒上,裏頭的餅乾條不用看都知道全斷開來了。
一雙棕眼仍然死死的瞪著榮治,而榮治扯扯嘴角,從對方手掌底下拉出那隻塑料袋,低聲道了聲謝。
瞧見榮治這般模樣,老闆倒是像見到鬼似的,高高揚起一邊眉毛,還倒退了一大步。
*
榮治提著一袋的冰棒回大排檔,有點意外、卻又似乎意料之中的,餐廳經已人去樓空,連剩菜都收拾好了,正戳著計算機埋數的大排檔老闆抬頭,從老花鏡上方空隙瞟了在店門外探頭探腦的榮治一眼,然後又埋頭回帳簿上,也不打算跟這等無名小卒打招呼。
攥緊背心膠袋的手提,榮治長呼了一口氣,邁著長腿折返,又回到那間小小的士多裏。
相見相別不到五分鐘,老闆想忘了這高大的平頭男人都難,頓時繃緊了臉,心想對方是總算反應過來覺得生氣,決定回來尋仇嗎——
不料,對方把膠袋遞到他面前,打開來露出裏頭那一大堆色彩斑斕的冰條。
「請你吃,挑一個吧。」榮治說著,抖了抖膠袋,讓裏面的東西微微震動,發出沙啦沙啦的聲音。
老闆望望膠袋,又望望他,語氣真誠地問:「你腦子有病嗎?」
榮治噗一聲笑了出來,邊笑邊從袋裏拿出一根橙汁味的旺寶雪條,拆開袋來放進自己嘴裏,然後把一整袋都放在收銀檯上。因溫差而滲出的水珠沾到檯上,藍色的貼皮板上像有魚掙扎過似的,滿是水痕星星。
「這些雪條呢——」榮治倚著收銀檯,邊吸著橙汁冰邊說,把話講得含含糊糊的,「——本來是老大叫我買的,還給了我錢,結果我買完回去,才發現他們已經呼啦啦的全跑光了。」
老闆聽到榮治這悲慘故事,心裏只是冷漠地想:「當然啊,哪有大佬吃橙汁冰的,就是紫冰黑冰都不見得會買了吧他們。智障。」
沒把話說出口,老闆仰頭,只見到這神經病古惑仔的側面,想了想,真的從袋裏拿出一根牛奶樂來,拆袋慢慢吃。反正那瘋子要是突然不認帳,他就十倍承還,從冰櫃裏拿出十條牛奶樂,一條條捅爆這屎忽鬼的屁眼。
牙齒在凍得冰硬的牛奶雪條上蹭了蹭,清楚就是下嘴咬也咬不進去,便合上嘴巴。店貓用前爪扒拉了幾下膠袋,又是一陣沙啦聲響起。
叼著冰棒,老闆撈起虎斑貓,把牠放到地上。和獅子同科的店貓一踩到地上,便抖了抖皮毛,幽幽回頭瞪了老闆一眼後,才悠悠開始牠的巡鋪大業。
榮治看著貓咪悠悠蕩蕩地在他腳前走過,好奇問了句:「有名字嗎?」
老闆也望了眼貓,「叉燒。」還是那種淡定的語氣。
榮治笑了笑,「那好像不太夠肥呢。」
「要健康啊。」老闆隨口應道,棕眼瞟向亂講無聊俏皮話的客人身上,正巧被逮個正著。四目相對,老闆的目光在客人的臉龐上流連,舌頭勾著舔了舔牛奶冰棒的頂端,嘴角慢慢勾起來,問道:「那你呢?」
「榮治。」說著,他回過身來,雙手撐在收銀檯上,從上而下俯視士多老闆,笑瞇瞇的反問:「那老闆你的尊姓大名又是?」
老闆用鼻子輕輕哼笑了一聲,「叫我阿良吧。」
*
那天後,榮治沒提過這晚的事,更沒有拿那張仟圓鈔去用,就默默把所有感想和猜想,連同那張「金牛」一同鎖進抽屜裏,而周遭的人也沒問他當晚是不是真的去買了冰棒,這種不約而同,也似乎表示了一些東西。榮治如常工作,乖乖聽話,收到指示要買哪人的手手腳腳便提著刀去,血斑斑的回來。
白淨的後背,也多了一頭下山虎,呲牙裂嘴,兇惡得很。
日子如常地過,唯一不同的,大概是他在每次裝作脫線白目傻裏傻氣時,都有另一個自己,高高在上的,用士多老闆那種冷漠目光看著;心裏頓時一個激靈,又清醒了不少。
於是乎在不知不覺間,他養成了一種習慣,像他的大老闆在每個月的14號去那一間大排檔吃宵夜一樣,他習慣了要在每次工作結束後到這一間士多買旺寶冰棒吃 。人工化學橙汁的香甜,多多少少沖去血腥帶來的噁心感。
士多老闆一般也不太理他,也習慣了三不五時,就有個長得特別高大的帥哥跑來買兩根冰棒,一根強行塞到他手心裏,然後叼著一根橙汁旺寶在店裏鑽悠,逗逗貓、看看電視,偶然還幫著搬搬貨,待冰棒吃完了,就拍拍屁股離開。有次是下午,剛好有街坊客到店,看到笑容燦爛地打招呼的榮治,還捂著嘴巴問阿良老闆怎麼終於有錢僱用夥計。
那天榮治穿了長䄂外套,嚴嚴實實的遮住了身上的紋身。
「我怎麼可能有錢啊。」那時正翻著馬經的阿良應道,眼睛瞟了那名街坊一眼後就移開,抖了兩下小腿後才續說:「這人自己僱用自己啦,薪金是一條橙汁冰棒,你喜歡你就帶走他吧。」
街坊笑得更開心了,拉著榮治問他結婚了沒?有女朋友了沒?做哪行呀?人工多少呢?哎呀這臉長得還真好看——榮治頻頻扭頭望向士多老闆,眼神裏滿是無措,自覺像騙了人似的,心想要是自己講出自己是社團人士的身分,這街坊一定會臉露恐懼;最後榮治用叉燒找他了用藉口落荒而逃,而阿良看著他縮著肩的背影,忍不住彎著嘴角的偷笑,等那名街坊走了,便悠悠開口提醒:「叉燒在貨架上呢,你跑去樓上貨倉幹嘛。」
榮治灰溜溜地下來,耳根子通紅通紅的。
隔天,他在門口張望過一輪,確定店裏沒有其他客人了才進店來,躡手躡腳的邊摸著貓邊偷看老闆在做什麼。
榮治從來都不勉強老闆要和他聊天,畢竟像對方這種正經生意人呀,卻每個月都要繳錢給社團,定必相當不爽……他正是需要阿良這種冷漠態度,讓他冷靜冷靜,別整副價值觀都掉進那個世界裏沉了下去。只不過,士多老闆偶然臉上會多點笑容的,多半都是因為喜歡的球隊有好消息、又或者是買馬賺了點小錢的時候,而無論原因是什麼,榮治也會因而無比高興
如是者,冷臉貼著熱屁股,貼得心甘情願。
兩人的話匣子,是在榮治第九十七次來店時打開的。
是相遇後的第七個月。
那天是雨天,天文台出了黑色暴雨警告,每小時超過70毫米的雨量簡單來說就是瀑布一樣,雨勢綿密到白茫茫一片,偶然劃過天際的閃電照得白晝更白,接著又是一聲響亮的悶雷咆哮。阿良站在店門口,看著大雨下變得冷清的街道,涉水而行的車輛濺起的高高水花。
黑雨警告已經掛了一段時間,周遭的店舖都關門了,員工陸續下班、暴雨沒生意的老闆決定打烊,但阿良覺得,既然全店就他一個人,待在這裡又好、待在家裏又好,都沒有分別,現在回家的話還得淋濕身,還不如待在店裏。
暴雨下電視訊號不太好,偶有雪花,看得心煩索性不看。阿良倚著店門門木框,紛飛的雨絲偶然灑到臉上。他從衣袋裏掏出煙盒,又拿出外殼被刮出髮絲亂紋的Zippo打火機,低頭點了,用戴著戒指的中指和食指夾著,有一口沒一口的抽,煙頭火光明明滅滅,貪戀這刻浮生半日閑得奢侈的無聊。
就在這時,一大隻平頭落湯雞闖進店內,低著頭踉踉蹌蹌的,差點一頭倒在阿良身上。
來人正是榮治。
阿良沒好氣地推開靠到自己身上又重又沉的身體,而對方抽著氣的乖乖挪步,慢慢踱到收銀台旁邊,然後像脫力一般坐到地上。叉燒興許是聞到熟人的味道,沙啞低沉地喵了一聲,從某個暗角裏跳出來,踩踏榮治沿路留下的水跡——
稀釋成淡紅色的血在一灘灘雨水裏如煙波流動,沾濕了叉燒四蹄踏雪的白毛。
士多老闆怔怔盯著地板,腦袋空白了數秒。
*
傷口在腰側,不是很長但血流如注,血液不斷從他五指間湧出來,衣服上有對應的破口,而吸滿血的布料黏在皮膚上。榮治拒絕交待是怎傷到的,被攔腰斬的還是劃到,只是睜著那雙對古惑仔而言過於明亮乾淨的眼,眼巴巴的仰望站在前方的阿良,可憐巴巴的喊痛,眼眶通紅通紅的,比晚間電視劇裏的女主角都還要委屈三分。
明明是打手呢。
阿良望著地上那灘血,又望望榮治慘白的臉色。他沒有醫科背景,也沒有什麼急救牌照,但他是個人類,是個成年人,是個有基本常識的正常人,他知道人類在大量出血時會死,儘管他不清楚大量出血的定義,然而看著地上那灘血,他總覺得榮治快死了。
如果榮治死在他店內會很麻煩,先不說對方所屬的堂口會不會來找他麻煩,光是要跟警方解釋,對阿良而言就已是無比麻煩的事,畢竟榮治這樣失血過多致死,看傷口就知道是人為的,而組織間互斬時,自然不可能留下任何證據,於是傷人的嫌疑很可能落在阿良身上——最後成不成立是一回事,光是配合調查那段時間就已經無比麻煩。
可以的話,阿良希望自己這間由父親一代傳承下來的小小士多,繼續維持在這種「隱世小店」的狀態就好,最好就是連黑社會都別找到他,於是連保護費都不用交。
阿良雙手撓著頭髮,苦惱得忍不住低聲罵髒話,最後搓了把臉,下定決心來。他先是關上店舖大門落了閘,確保不會有街外人突然闖入,然後回身走到店裏,從收銀檯下翻找出急救箱,蹲到榮治旁邊。
「上衣脫掉。」阿良命令道。
打開箱子,阿良瞇著眼睛檢查消毒藥水的有效日期,分了個目光給莫名其妙地開始啜泣的榮治。用力嘖了一聲,阿良伸手從檯上的紙巾盒裏連抽了幾張,懟到榮治臉上,語氣粗魯得刻意地喝道:「別哭!也不准死在這裡,知不知道啊你!」
祼著上身的榮治用力吸了下鼻子,淚汪汪的瞅著阿良,抽噎了一下後忽地破涕為笑,「阿良這是在擔心我嗎?」,這樣的臨終好像也不錯啊,能在關心他的人旁邊死去,而且重點是,原來老闆關心他。
阿良瞪了他一眼,滿臉不可思議,「擔心?擔心有什麼用?擔心你你就不會掛掉啊?」,搞笑耶,而且他的話聽著哪裡像關心了。
「有用啊!」榮治用力點了幾下頭,蒼白的臉上竟有點神采飛揚,「你要是擔心我的話,那為了不讓你難過,我一定會努力不死掉啊!」
阿良懷疑榮治傷到的不是腰,而是腦袋了,大概還是蠻嚴重的那種。含糊地咕囔了幾聲,阿良邊翻著白眼邊說:「隨便你吧。」,又趁榮治張開嘴想要說點什麼時,扭開了消毒藥水的瓶蓋,一下子倒到傷口上。
榮治臉容瞬間扭曲了,痛得大叫,血色完全從臉上褪去,滿額頭滿後背都是冷汗,淚珠從圓睜的眼睛裏滾了下來。地上的血液,在雨水的干擾下又混雜了消毒藥水的顏色,又再度混濁起來。這時候的阿良,正忙著從急救箱找出看著像可以止血的東西,最後扯了一大塊紗布出來壓在傷口上。
用力壓住傷口,手掌感覺到底下的紗布很快就濕了,血液正一層一層的滲上來。緊張得呼吸都加快了,嗅聞到的空氣全是榮治的血的味道。阿良心想電視劇都是這樣演的,應該沒有錯吧,而痛得半句話都講不出來的榮治沒有掙扎,已經有種聽天由命的安祥感。
傷口在腰側,而榮治是坐著的,阿良在為傷口加壓時,為了方便使力,是一邊手壓在患處,另一邊手按在另一邊腰間。這動作維持了好一會兒,畢竟血沒那麼快止住;阿良起初因為焦慮,腦袋都忙著空轉無暇思考,但當他只能等待時,便慢慢冷靜下來……
於是乎,他無比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很像在抱住榮治。
榮治顯然早就發現了,耳根子紅得像多了個傷口,雙頰也是同樣紅彤彤的——也是神奇了,明明還在流血的人,竟然還有多餘的血跑到臉上去,也不省著點用啊,這顆心臟也是夠勤力的了,阿良腹誹,嘴唇不自覺地呶了起來,可是他也不敢在這種時候換姿勢(等等把好像黏合起來了一點的傷口又撕開了怎麼辦?),只得兇巴巴的扯了個話題來,試圖令曖昧氣氛不要生出來:「話說你呀,怎麼傷的呀?不會打架就別打啊白痴!」
榮治聽到老闆罵人,內心反而更高興——果然是在關心他嘛!——便勾著嘴角的,笑得眼角都瞇起來。「跟人打架傷到的呀!刀子斬過來時,我躲得不夠乾淨,便被劃到腰側這邊。」他的回答完全是廢話,幸好他還有後面的話:「對方就是那個每個月來收你錢的混蛋。」
「我收拾他了,以後你不用交錢給他。」榮治說完後,吃力挪動身體,想要靠到阿良身上,然而滿臉吃驚的人沒有要配合他的意識,而他比阿良高大太多了,怕突然依偎過去會把對方壓倒,所以最後就只把尖尖瘦瘦的下巴擱到士多老闆肩上。榮治閉上眼,蹭了蹭阿良的頰邊,呢喃道:「阿良的士多呢,是我收的第一個地盤喔!雖然原則上你之後就該改為交錢給我,可是呢,我不想收。」
榮治張開眼,對上原來一直趴在附近地上的叉燒的眼,又再笑瞇了眼。
阿良這邊的視角,只看到榮治本來一直靠著的收銀檯檯壁,藍色的貼皮板上沾了血,但鮮血變了調,紅不紅、黑不黑的奇怪顏色。嘴巴張合了幾下,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弄得啞口無言的士多老闆,才聳著肩的把榮治甩下來。
他盯著榮治,試圖從這張臉上瞧出什麼來,但對方的表情是無辜(不覺得自己講了什麼奇怪的話)、不解(不明白對方為什麼是這樣的反應)、害羞(唉)。愈看,阿良的頭就愈痛。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阿良問,高挑的雙眉此刻緊皺著,全壓在眼睛上方,「我們不是朋友,我也沒有施恩予你——現在的事不算——過去也沒待你有過任何好臉色,你為了我去跟人互斬是什麼意思?」
榮治眨巴了幾下眼,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直白地說:「因為我喜歡來老闆的店呀!不想你倒閉,而且我喜歡叉燒,雖然老闆你兇巴巴的但我覺得我們處得還不錯呀!對了,我也不喜歡有人欺負你,而且我理解你為什麼討厭我,所以我去把那個原因解決了……」他巴巴的數著數著,突然靈光一閃,揚起眉毛自信滿滿地下了個總結:「我知道了!因為我喜歡阿良你呀!」
電影都是這樣演的呀!為了女主角出生入死的男主角!羅曼蒂克!
阿良聽完後呆了數秒,然後才抬起沒紗布要握的那邊手,朝這顆腦袋壞掉的平頭用力拍下去。「媽的誰要你多事。」阿良罵道,而被巴頭的榮治低下頭去了,所以沒看到老闆通紅的臉。
榮治本想解釋,但頭才剛仰起來一點,就被阿良壓回去。「死了怎麼辦?死了我什麼都不會知道啊白痴。」,榮治聽到對方這樣說道;榮治覺得自己可以解釋的,尤其關於自己的打架能力(雖然這次傷到了)以及有多命硬的部分,但阿良沒打算聽,趕在他開口前,就拉著他的手按到紗布上命令道:「自己按著。」
榮治立即抬頭望向阿良,而那人已經從地上起來了。視線一直追著對方的背影,榮治心想自己這次告白是不是失敗了,哎,好痛啊,心痛得讓腰都要不痛了,更別說那傷口都要結痂了,反而心上這道新鮮熱辣血哇啦哇啦的流著呢。
當阿良回來時,看到的就是面如死灰滿臉哀戚的榮治。阿良歪了歪嘴角,滿臉受不了又似乎是因為不自在的,問了句廢話:「哎,怎麼啦?好痛啊?」,紅暈從他黝黑的皮膚裏滲了出來。
榮治吸了吸鼻子,不太肯定現在是哪齣了。
阿良見榮治沒回答,心裏認定對方是痛到開不了口(明明剛剛才說完一大番話,但良心不安的人理智是不太能運作的),心裏更加不自在的。只見他呶了呶嘴巴,裝出一副嫌棄的樣子,又蹲回榮治身邊。
細微的一聲咔嚓,阿良打開了冰棒的包裝袋,拿出裏面螢光橙色的冰棒,放到榮治嘴邊。「喏,吃吧。」語氣是難得的溫柔,近乎是對臨終病人進行安寧關懷一般的口吻。
榮治伸出舌頭,碰了碰冰棒頂端,無比荒謬地撒嬌抱怨:「太冰了……」一雙淚花花的杏眼瞅著阿良看,想要讓鐵石變成似水柔情,顯然忘了自己是個在背後紋了下山虎的金牌打手,光是身型就讓這嬌撒得大打折扣。
阿良盯著他,眼神陰得像在看死人,挑起的眉頭足夠表達他對榮治智商的憂慮,但就在榮治抿住嘴巴試圖收回那些撒出的焦時,目光就被阿良的嘴巴吸引——釘了舌環的舌尖從嘴裏吐了出來,豔紅的軟肉沿著橙汁冰打轉,把原本覆在上頭的白色霜雪一一舔去,融化的糖水和唾液讓冰棒變得淋漓,沒多半便融得從冰棒右下角滴落,橙色的糖水沿著阿良黝黑的指掌流下,就在流到手腕時,他抬眸瞅住看呆了眼的榮治,慢慢舔掉手上的水跡。
他把舔過一輪的冰棒再次放到榮治嘴邊,而這次榮治撮起了嘴尖,吮起冰棒頂端,滋滋聲的,而目光還是放在阿良身上。兩人對望著,夾在中間的冰棒繼續融化,流過阿良的手後滴到地上,為已經髒得斑斕的地板增添色彩。
榮治吸得嘴唇都要被凍麻了才鬆開嘴,吐著舌尖的,讓對方看看他被凍紅的舌頭,然後皺著眉的抱怨:「嘴巴好冰啊。」,眼睛一直瞄著阿良,暗示具體得露骨。
阿良彎彎嘴角,配合地湊近了他,但就在榮治閉上眼以為有得親親時往後退開來,改以冰棒懟到那嘟起的嘴唇上。
「吃你的旺寶吧!」
「那吃完之後呢?」
「吃完再說。」
「吃完後我嘴巴更冷了呀!」
「那就去喝熱水。」
「那就會燙到了呀!」
「……再吵我整根旺寶捅進你喉嚨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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