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秋】被虐需求

 【九秋】被虐需求

-原著軸

-CP感弱,但全文互動都是他們

SUMMARY:王九被大老闆言語霸淩慣了,在大佬死後,只好找嫌命長的狄老闆對自己冷言冷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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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九從以前開始,就覺得做老大沒什麼意思,不好玩,因此對上位興致缺缺,而到現在,自己真的當老大了,更是覺得無聊得要命。


稱霸一方,聽起來威風凜凜,但實際上,對王九而言,這只代表了一件事:「沒架打」。


沒架打,除非他沒事找事,跑去亂挑釁別的地盤,但王九雖然瘋瘋癲癲的,也不是沒長腦子的。他知道自己才剛當上越南幫龍頭,尚未坐穩,連城寨都未完全收服,這時還跑去招惹別的勢力,縱然不一定會打敗,但至少,他底下的人一定會有意見。


這又是另一個不好玩的地方了。在以前,他找人打架哪需要想那麼多,老大指哪他就打哪呀,反正跟在老大身邊,天天都有人要打的,哪像現在,要瞻前顧後,還得小心地位不保。


王九誠然對當老大沒興趣,但他很清楚,以他這般年紀,從龍頭之位上離開只意味著死亡。雖然王九熱愛玩命,但並不代表他想死。


除此以外,身邊的人態度變化也讓王九感到厭煩。


數不清次數了,在門外聽到一眾馬仔談笑風生,卻在他踏進門內的一剎,全部噤若寒蟬,只敢對他點頭哈腰。


看別人夾著尾巴唯唯諾諾的樣子,一開始是很有趣,但當世界只剩下一種聲音時,無論有多天賴,都得生厭。


這讓從小就習慣了被大老闆呼呼喝喝的王九相當不習慣,但怎麼說,他都不可能跟手下講:「喂!你哋!駁句嘴嚟聽下!」,不然他又太有可能不小心殺掉亂講話的人,導致門生人數大幅下降……折衷方案嘛,就是有事沒事都在城寨裏四處閒逛。


王九沒瞎沒聾,當然曉得那群「街坊」不待見他。即便有部分人為了保命而待他恭恭敬敬的,背後絕對天天咒罵他,從潮州話罵到廣東話……而有部分人,也許年事已高,本就活不過幾年了,沒差了,於是不屑去演,對王九冷眉冷眼的。


王九之前特別喜歡招惹後者。


結果有天,出言不遜的老人,被他的手下私自打死了,說是為了教訓他,叫他對九哥不尊重,於是乎,王九就扇了他們一人一巴掌,像過去大老闆扇他那樣,安了罪名,說他們不尊重,自把自為,其後,也沒再刻意往那些城寨原住民面前跑了。


因為連他們都不敢再擺臉色出來,全部低頭臣服了。


在這樣的前題下,當王九遇上狄秋,他有什麼心情也可想而知——像貓遇上塑膠老鼠。


王九想,狄秋大概是年紀太大了,早就有半隻腳踏進了棺材,所以才不怕死,而且手裏握著一大疊地契,一旦死了就自動捐了給名下慈善基金,因此深信王九等人在他未認輸簽名轉手之前,根本不會殺他……亦也許,只是因為這個阿伯太天真,想不出越南幫可以怎虐待一個人,於是不知道要害怕。


狄秋很幸運,在他被關進狗籠沒多久,王九就篡位了,於是避過了會下令用刑的大老闆,同時,想要政府高額賠償金的,向來都只有大老闆,當時王九會抓他,都不過是想得到大老闆的稱讚罷了,在大老闆死後,王九對於大業主要不要簽紙賣地,他根本不在乎。


所以原本要收鋪趕走的那些店鋪老闆們,王九都懶得理了,他們要繼續留著開鋪又好,要離開又好,都隨便……結果沒多久,城寨又變回越南幫接手前的模樣了,熱鬧擠擁人多,生命力強,像極了在寨裏最橫行霸道的存在:蟑螂。


王九不覺得自己會長命,因此對於錢,說實話也沒有很執著,今朝有酒今朝醉,而光是賣白粉,就足夠賺很多很多錢了。


那為什麼王九不乾脆放人呢?


事情就得說回王九當上龍頭後。


日子太無聊了,而手上又有太多錢,想不到要怎花,就拿去買了批軍火玩。


王九一直很好奇,自己的鐵布衫能擋刀,那子彈呢?要是擋不住,那至少,他有了個新的練功方向,可以讓生活多一點點期盼。


試驗結果不重要了。


王九好記得,威風凜凜的長槍運到他手上時,他左右各拿一把,興奮極了,哈哈大笑著躍上龍椅,嘴巴「噠噠噠」的模彷槍聲叫著,但在場,沒有任何一個人和他一樣興奮,望向他的眼神只有恐懼。


手下僵笑著,奉承他,連連嚷著「九哥威武」、「九哥厲害」,像怕少說半句稱讚的話,王九就會扣下板機,讓他們腦袋都開花。


王九垮下笑容,冷冷地盯著他們,半晌,才嘖了一聲,跳到地上,越過這一大群馬屁精,到外面找樂子。


試想像,你是城寨的街坊,看到一個本就瘋瘋癲癲的大魔頭,握著兩把AK-47招搖過市,你會有什麼反應?當然立即回家,還得牢牢鎖上家門,關燈,聽到任何動靜都別應門。


不出一會,城寨就變得像死城一樣,配上灰沉陰暗的橫街窄巷,這地方就像被人類遺棄,叫王九都快學會什麼叫寂寞。


他提著兩柄長槍,在城寨流連,漸漸感覺到這兩把金屬製品的重量,令人心煩,都想隨手丟到地上算了。茫無目的地走著走著,竟走到過去龍捲風開的那間破髮廊……破不是個語助詞,是實際形容,經歷過那天大戰後,這地方看著像廢墟。


也許是被寂寥吸引,王九走了進去,然後看到大紅花籠前的狗籠,才想起篡位前那天,他關了這個老伯,緊接著導火線被點燃,他放棄再為永遠都無法被取悅的大老闆賣命,就殺了他,換自己來。


總之,太多事了,而地契對王九本人而言又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於是他把這個人完全忘了,也是情有可願。


王九走過去,一股不太好聞的氣味鑽進他的鼻腔。在籠前半步停下,王九側頭看了眼籠裏的人,但低垂的腦袋只讓他看到一個雪白的髮頂,瞧不著表情,也看不到對方是醒是睡,於是王九便踹了下狗籠。


裏面的人抓住了欄柵,喃喃低罵了聲髒話,但聲音太沙啞了,幾乎只剩氣音,王九聽不清,於是又踼了一腳,命令道:「喂,阿伯你噏乜春呀?大聲啲!」


籠裏的老伯聞言,側過頭,隔著縷縷白髮,幽幽瞪了王九一眼。他嚥了嚥口水,忿忿不平的,直白地罵:「叫你快啲死呀仆街!」


王九一聽,倒是精神了,嘿嘿嘿的不斷笑,蹲在籠前,揚了揚手上的長槍,呲牙咧嘴恐嚇道:「見唔見我拎住啲乜?信唔信我一槍砰死你!」


「屌,憨居。」狄秋半點面子都不給,還收回目光,合上眼,枕在膝上,從容地嘲諷對方:「揸住兩碌炮以為自己好巴閉啊?」


狄秋幾天沒攝取過水分,喉嚨乾得要著火,但無礙他一句接一句地吐出尖酸刻薄的話:「小朋友你今年幾歲啊?媽咪啱啱送新玩具俾你,好開心啊係咪啊?」最後,他擲地有聲地橫批三字總結:「憨鳩仔。」


被數落了一頓的王九,眨了眨眼,垂下肩膀,槍尖指著地上。


出奇地,被澆了滿盆冷水後,王九不覺得生氣,只覺自從坐上龍頭之位後一直躁動的腦袋,忽地冷靜下來。王九看了看自己的槍,又看了看籠裏的老伯,撇了撇嘴,不死心地問:「你唔覺得勁咩?槍喎?AK-47喎?美國嘢。」


「槍咋嘛,有錢有路數就邊撚個都買到架啦!」狄秋不耐煩地答。


王九呆了一呆,然後咧嘴嘻嘻哈哈的笑個不停,連墨鏡都滑到鼻尖。笑夠了,他才站起身來,提著兩桿長槍,踢了一腳狗籠,大搖大擺離開髮廊,心情好得還哼起了跑調的歌。


老伯使勁想挖苦他,但聽在王九耳裏,只發現到一件事:自己現在就是有錢有路數的那種人了,多厲害呀!



中)


狄秋原以為,王九只是突然發神經,才會跑到來髮廊,相信接下來都不會再見到他,等到哪天,狄業主在籠裏餓死渴死了,臭味傳千里時,再派人來收屍……


沒想到,就當日晚上,那癲佬竟然又跑來了。


王九踢了下狗籠吵醒早睡的老人後,嘻皮笑臉的他蹲了下來,湊近籠裏的老伯。狄秋側頭瞪了對方一眼,見王九手裏拿著一隻半滿的碗,不曉得是什麼東西,斷了電的髮廊實在太昏暗了。


「你又想點啊?」狄秋不耐煩地問,「我唔會賣地俾你哋班仆街㗎,躝開啦。」


王九嗤笑,流裏流氣地回答:「你賣唔賣關我撚事,落去同個肥佬講啦。」


這時,狄秋才意識到大老闆很可能已經死亡,越南幫最高層勢力有大變化,所以他才被丟在這裡,無人理會。


新一任龍頭是誰?眼看上任大佬身亡,但身為頭馬兼紅棍的王九還毫髮未傷,無穿無爛,再加上狄秋之前看到的,王九的自把自為與大老闆的反應,狄秋這下便隱隱猜出了王九篡位的事。


「你唔係為咗錢,咁你仲嚟做咩?」狄秋問。


王九拿起碗,用湯匙叮叮噹噹攪了一通,但昏暗的環境哪能看得出碗裏的是什麼,只見是有點黏稠的深色液體。眼見狄秋面露疑惑與嫌棄,王九便舉碗,嘶嚕嘶嚕的啜飲了幾口,並「哈」的一聲長呼了口氣,一副無比痛快的樣子。


「紅豆沙。」王九又再用湯匙敲了敲碗,嘻皮笑臉地說:「熱辣辣嘅紅豆沙,我有得食,你無。」


吧吧唧唧的,嚼碎了紅豆嚥下。王九發出了一連串像狗嘯似的笑聲,吵得狄秋頭痛加劇。


狄秋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在狹窄的籠裏稍稍挪了挪身,合上眼,打算重新入睡,卻被王九的響亮咀嚼聲吵得心煩氣燥,於是忍不住開口:「無人教過你,食嘢要合埋個口㗎咩?無啲禮貌。」


「無喎。」王九答得沒心沒肺,頓了頓,還皺著眉頭兇巴巴的,朝狄秋呲牙咧嘴發難:「合埋個口點𡁻嘢啊阿伯?低鳩能。」


狄秋撇了撇嘴,最後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怒其不爭般,而王九見老伯看他吃糖水,看得愁眉苦臉的,頓時樂了,墨鏡下的眼睛都瞇起來,又發出了一串怪笑。


逗這個阿伯生氣實在是件好玩的事。


*


明早,太陽才剛升起,天色還是迷濛迷濛的灰藍色,城寨裏不少人已經醒來了,在狹窄的小巷裏摩肩接踵地走動,熱熱鬧鬧的;各家的無牌食物工廠都開起了工,濕潤的熱蒸汽在半空中翻騰。


王九在粥檔拿了兩根油炸鬼、一壺碎牛粥,又在旁邊點心檔擅自提了兩籠糯米雞和菜肉包,然後提著他的香噴噴早餐,翻過簷篷、又躍上天台,噠噠聲的跑上樓梯。披在身後的長髮,隨跑動飄逸;王九在跑進髮廊的一路上,都忍不住嘻嘻哈哈的。


皮鞋踏在髮廊的地皮上,輕快的腳步像在跳舞一般。三步併兩步,再一下跳到籠前。


「哈囉!」王九蹲了下來,嬉皮笑臉地側頭湊到籠前,隔著道道欄杆往內窺看。被囚禁了幾天的老人低垂著頭,雪白的頭髮淩亂地披散,遮住了臉,對王九的聲音沒有半點反應。


「阿伯?喂!咪撚扮嘢喎!」王九嚷著,連連拍著籠子,又推了推,但籠裏的人依然沒有任何反應,只有頭顱被搖得一點一點的。


「嘖!」王九響亮地咂了一下嘴,用力地拍了下籠子泄憤。他從喉頭滾出一串含糊的低罵,像狗遇敵時的低吼。放下早餐,王九抓起籠子掛著的鐵鎖,連回想鎖匙放了在哪裡都懶,就直接徒手捏爛了鎖,扯開了它。


王九揪住老伯的頭髮,本來想就這樣提起他,但想了下,還是改為拎住他的後領,把人從籠子裏提出來。


被關了一段時間,沒吃沒喝,令老伯的狀態蠻糟糕,面色蠟黃,嘴唇乾得唇紋都凹了下去。原本雪白的亞麻長衫都變髒了,沾了不少穢物,再加上老伯好幾天沒洗過澡,氣味臭得可怕,但王九就像聞不到般,完全沒有在意。


狄秋暈倒了。斷水斷糧了幾天,只是暈倒而不是直接掛掉,算是狄秋身體硬朗了。


王九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頸側的脈搏,確定對方還未歸西後,便動手扇了老伯兩巴掌,「喂!阿伯!瞓夠未呀?醒啦!」


老人皺了皺眉,又撇了撇嘴角,吃力地睜開了眼。模糊的視野邊緣發黑,好一會兒才對到焦,看清自己旁邊站了誰。


看了就晦氣——狄秋合上了眼,不願多看災星,省得頭痛。王九瞧著,不知道狄秋是又暈了過去還是怎樣,本想又扇老人一記巴掌,但見對方如此虛弱,又怕一下子把人打死了,於是改為用嘴巴罵罵咧咧。


「阿伯!」王九喚道,搆來擱在一邊的早餐,擰開了暖壺的蓋。隨便攪拌幾下,王九盛起一匙熱粥,塞進狄秋嘴裏。


狄秋差點嗆死,舌頭又被燙到。連忙坐起身,狄秋咳得快連餘下的半條人命都弄丟。


瞪著還在笑嘻嘻的混蛋,狄秋擰住眉頭,想不透這人想幹嘛。他起初以為王九打算換一種方法虐待他,熱水版本的水刑之類的,但見王九拿來燙他的是碎牛粥,又覺得好似……事情沒那麼簡單。


「喂。」王九遞了那壺粥給狄秋,仰了仰下巴,「食啦。」他自己則剝開了一隻糯米雞,大口大口的咬,吧唧吧唧的咀嚼。


狄秋接過暖壺,用湯匙拌了拌粥。粥的火候很足,白米都熬成了軟綿的米花,碎碎的牛肉粒、還有翠綠的葱粒混雜其中,有一股很柔和的香甜氣味,光是聞到,就已經撫貼了轆轆饑腸。


嘴巴翕動了幾下,狄秋向王九點了點頭,低聲道了聲「多謝」。


聞言,王九用看神經病的眼神,瞥了老伯一眼,又搖了搖頭,一副受不了的樣子低罵:「痴鳩線。」


狄秋呷了口熱粥,聽到王九罵他,卻不感到生氣,還覺得蠻好笑的。



下)


在黑社會,勢力易幟不是什麼罕有的事,沒幾個人能安枕無憂,爬得愈高的人死得愈慘,留有全屍都算幸運。


當陳占的兒子來到他的籠前,狄秋就猜到王九大概已經掛掉了,這讓他覺得有點好笑。他這個老伯,被囚禁了三個月都沒事,反而是關他進狗籠的惡霸下去賣鹹鴨蛋。


話雖如此,自己這三個月縱然半殘卻仍苟延殘喘,都得感謝那神經病時不時就突然發病,拖他出籠外,給他食物和水,甚至試過帶宵夜糖水來……但頭上的傷口和髒衣物,一直沒處理過,導致低燒長期降不了溫;王九的做事邏輯,狄秋實在搞不懂,只不過癲佬的思維,誰懂誰瘋吧。


仰起頭,狄秋與陳洛軍對上眼。他疲憊得快連眼皮都抬不起來,虛弱的身體狀況令他幻覺都出現了,竟把仇人的兒子錯看成互相辜負了的兄弟,叫他淚水都白流。


他沒有作聲,那小混蛋也沒有。對他們兩人而言,道歉沒有意義,也沒有任何價值。兩人就這樣對望了幾秒,然後雙雙撇頭。


狄秋聽到腳步聲,先是一人,然後變成兩個,最後四人都離開了。直至腳步聲遠至聽不見了,狄秋才望向門口;光從那邊,滲進昏暗的髮廊。


狄秋猜,大概是信一打的電話吧,聯絡了他的保鏣,所以才有人來接他離開,還帶了衣服過來,讓他不至於要如此不體面的,粘著一身穢物在外走動。


在保鏣的攙扶下,步伐躝跚的狄秋慢慢離開了髮廊。本來該就這樣離開城寨,上車回家,但狄秋走著走著,忽然有一個念頭冒上心頭。他頓住腳步,似有所感的仰頭,凝望被城寨密密麻麻的建築擠壓掉的天空。


灰白色的飛機肚闖進視野,轟鳴著飛過上空,碩大的陰影籠罩下來。


狄秋默默看著,等陽光重新落在臉上,他才回神過來。


他側頭,低聲在旁邊的保鏣耳旁吩咐了一句:「同我了解下,嗰嗰王九,有無人同佢收屍落葬。如果無嘅,就我負責,出錢搞掂佢。」他頓了頓,嚥了下口水,才繼續用乾澀的聲帶續說:「我仲生勾勾,佢無。」


狄秋發出幾下只有氣音的笑聲,儘管在場沒有其他人懂他在笑什麼。


*


一年後。


大清早,狄宅裏所有人都已經醒來,開展忙碌的一天。洗漱過後,裹著晨袍的狄秋坐在餐桌前,戴著老花眼鏡,瞇眼細閱報章上的蠅頭小字,茶杯裏的香茗靜置待涼,旁邊放了一碗溫暖的絲苗白粥。


晨曦自窗外斜照入屋,枝椏上的鳥兒吱喳啼唱。狄秋推了推眼鏡,拿起湯碗呷了口白粥。在明火煲煮之下,絲苖白米開出一朵朵小白米花,腐竹被熬成到爛得不見蹤影的調味品,那一口的米香與絲絲清甜,熨貼了脾胃。


狄秋抿了抿嘴唇,細味嘴裏的淡淡甘甜,然後才啜飲下一口白粥。最近醫生勸他,飲食要清淡點、再清淡點,油鹽糖什麼的滋味,能不放就別放,而且還得細嚼慢嚥……聽起來就很麻煩,亦很無聊,昔日兄弟那番勸說,著他別逼得自己那麼緊,時不時就浮上狄秋心頭,惹得他一陣心煩氣躁。


活著很無聊,但又沒什麼理由急著去死,於是就這樣乏味地繼續生存。平平淡淡,安寧是相當安寧,卻慢性消磨神智。


目光在本日頭條上打轉,碩大的標題寫著「港府動用逾億安置賠償,三年內分三期,清拆九龍城寨*」,黑白的文字就似輓聯。這則頭條,更勝訃聞,要全港會看字的人都為這座城送殯,狄秋心想。人老了,便多愁善感一點,瞧著「九龍城寨」四字,都嚼出甜酸苦辣來,補足了清淡白粥所缺失的一切。


合上眼,年輕時跟著張少祖那混蛋打江山的日子,竟然歷歷在目得可怕。


放下報紙和喝了沒一半的白粥,狄秋按著額側,蹙眉長呼了一口氣;胸悶、頭痛、眩暈、氣喘,什麼樣的老朋友都頃刻到齊了。


這時,狄秋聽到屋外傳來一陣擾攘:先是花王的驚呼,緊接著就是門衛在叫喊,話音未落,馬姐們便在大呼小叫了。


狄秋睜開眼,微惱地指著庭園方向,問身旁的僕人外面發生了什麼事,怎麼吵成這樣。


保鏣低頭致歉,然後上前掀起窗簾探頭出去望,半晌便回答狄秋,說花園有條狗闖了進來,馬姐、門衛和園丁在試圖捉住牠,但狗好生敏捷呀實在,四人圍捕竟也奈何不了牠。


「狗?」狄秋反問,揚起一邊眉毛,似乎不太滿意這個答案,「你哋連一隻狗都攔唔住?」


保鏣立即訥訥道歉,又表示自己現在就到花園跟進,但狄秋擺了擺手,「算了算了」他說。


按著桌子站起身,狄秋疲憊地呼了口氣,心想這破日子過得真夠威風啦,現在連一條狗都敢欺負到他家來,而他連一條狗都控制不了。


額側仍然一抽一抽的在疼,隱約就在去年被砸了個血洞的腦門位置。狄秋邊揉著太陽穴,邊慢慢踱步至庭園。


他的鞋底才剛踏上花園的草地,狄秋就聽到了一陣狗吠聲。


循聲轉頭望去,就瞧見一頭土黃色的玳瑁狗拔腿向他衝來,咧得大大的狗嘴,即便兩者仍然有點距離,狄秋都能清楚看見尖銳的牙齒。狄秋下意識後退了一步,緊抓住身旁的樹幹,而在旁的保鏣立即上前,擋在狄老爺面前,以防老闆被狗咬傷。


玳瑁狗跑到來狄秋面前後,便收起了腳步,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仰著頭,巴巴的望住狄秋,響亮地吠了一聲。玳瑁狗有兩圈黑斑繞著眼睛,像熊貓,又像戴了副墨鏡。


狄秋不認為玳瑁狗是鄰居在養的走失了過來,畢竟光看著,玳瑁狗就明顯不是什麼名貴純種狗,血統大概亂得像雞尾酒一樣,這邊來一點、那邊又來一點……明明看毛色吧,長得像唐狗,但身型卻又比一般唐狗大了一圈,而且毛還很長,髒得打結的狗毛末端有點捲曲,像人類燙過的頭髮,狄秋想,要是洗乾淨了,這條狗跑動時說不定還蠻威風凜凜的。


這頭狗的品種,狄秋實在說不上來,只不過,他盯著這張狗臉,愈看愈覺得眼熟,而咧著嘴的玳瑁狗,不單表情很像在笑,還一直嘿嘿嘿的在喘氣,聽著和人類的奸笑聲十分相似。


捂著眼,狄秋忍不住搖頭失笑。他是個修佛的人,自然曉得六道輪迴之說……善惡終有報,誰都避不過業力。


「睇嚟有人上世造孽太多,今世做唔到人嘍。」狄秋勾著嘴角調侃,又擺了擺手,讓保鏣往旁邊讓開。


玳瑁狗見前方的阻擋都消失了,反而趴在地上,懶洋洋地瞥了眼剛剛講話的人類,尾巴悠悠晃了晃,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


「做咩呀?肚餓嚟搵我還返碗碎牛粥俾你啊?」狄秋說著,慢慢踱步到玳瑁狗旁邊。他拉起袍角衫尾,半蹲下來,隨意地摸了摸大狗的腦袋,又捏了捏垂在兩側的耳朵,噙住笑容問:「重新嚟過喇,今世你叫咩名好啊?叫返『阿九』呀、定係『紅豆沙』?嗯?」


狗用後腳掌搔了了搔耳朵,又抖了抖毛,然後趴回地上。牠全然聽不懂這個老伯在講什麼,只知道自己饑腸轆轆,餓得肚子都痛了,這個老伯怎麼還喋喋不休,不給他吃的?


眼見老伯的嘴又張開了,似乎又準備講些什麼,流浪狗便惱怒了,立即呲牙咧嘴的低吼,狗嘴甚至追著狄秋的手想咬。


「蠢狗!你就叫蠢狗算啦蠢狗!」狄秋立即定案,帶點惱怒地瞪著惡狗,揚起掌,不輕不重地巴了下狗的腦門,喝斥道:「起身!」


狗都懶得理他。


狄秋瞧著狗臉上流露的囂張神情,頓時一陣氣結,便叉著腰兇巴巴地反問:「帶你去食飯呀!行唔行呀?」


話音未落,玳瑁狗便麻利地一個骨碌就從地上躍起來,巴巴繞著白髮老人打轉,興奮地吠個不停,尾巴搖得只剩殘影,見狄秋還站在原地,便用吻部頂他的大腿,催促對方趕緊走呀走呀,去吃飯呀。


狄秋被推著走,連腳步都不得不快起來。他睨著腳邊的大狗,咬了咬牙,還是忍不住再罵了句:「蠢狗。」


玳瑁仰頭望了望他,咧著狗嘴響亮地吠了一聲,似乎還蠻快樂地應下這稱呼了。




——【九秋】被虐需求(完)




* 出自華僑日報於1987-01-15的頭版標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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