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城】Dopamine Addict (3)

- Fork & Cake AU




(3)


習慣,經由時間,慢慢深植進意識裏的反應捷徑,漸漸地,不會再思考這個行為源自什麼動機。


原本「進食」這個行為,是從容器上拿起食物,再將其移送到自己的嘴巴中,然而這個過程,不知從何時起開始習慣從中增加了一項程序:「先分給阿城咬一口」,而為了達成這個步驟,在這之前,同樣不知從何時起,新增了一門儀式。


杯壁上的水珠緩緩滑落至桌面,凝成一圈水跡,後又沾到林耀邦手上。飲管「啪」一聲戳破膠膜,攪動裏面黏結在一起的珍珠,冰塊隨之哇啦哇啦互撞。林耀邦把奶茶遞到江錦城嘴邊,沒頭沒腦地報備:「我今日無同任何人嘈交。」


「喔。」阿城應了一聲,眼睛繼續盯著手機螢幕,查看炒散群組的新通知,只用嘴巴摸索飲管的位置,繼而叼住。才剛吮飲了一口珍珠奶茶,江錦城的雙眉便立即緊皺起來,同時舉高了紙杯,查看杯身貼著的標籤,發現這杯竟是全糖的珍珠奶茶加布甸,不由得抱怨:「反正你都飲唔出,下次嗌無糖啦,飲咁多糖落肚唔好啊!」


「但唔係話無糖嘅珍珠奶茶好難飲㗎咩?」阿邦反問。他沒接過阿城遞回來的飲料,只是說:「你飲多啖啦。」


「又呃我啲口水?」阿城挑挑眉,揶揄道。


「驚你等等打工個陣餓到暈咋!啱啱又唔食晏。」阿邦沒好氣地答。


阿城聞言,抿住嘴,用力到一邊臉頰鼓起,但還是壓不平嘴角弧度。奶茶還是甜到發膩,糖漿黏在喉間,儘管如此,似乎比方才剛更易入口了。



江錦城偶然也會試著幻想,想像自己倘若過去二十多年都沒嚐到過任何味道,是否也會渴望起他人的唾液調味料,並願意為此付出代價。


林耀邦向來倔強到頑固,教練的偏頭痛,大半都是因林耀邦而起。固執和任性,這兩個詞語構成了大半個林耀邦;聽令行事和乖乖聽話,向來都不曾出現在林耀邦的腦海裏;然而這樣的人,現在會主動跟江錦城報備,說他今天為戰隊作出了什麼貢獻、交出了什麼好表現、改了什麼壞習慣等等,然後再一副理直氣壯、卻禁不住面紅耳熱的,給阿城遞上食物,期待對方咬上一口。


實在是天賜良機。


馴犬的手法,不乏用食物作誘因,讓狗狗學會聽從指令;這話是不禮貌了,但江錦城不否認自己的行動邏輯,確實是看訓犬節目時靈機一動。


林耀邦的臭脾氣,看在江錦城眼裏,自然不成什麼大問題,反正再炸的毛,他都能順好,只不過,要不是他們相識多年,相信他也會對這人避而遠之。他知道林耀邦脾氣和嘴巴臭歸臭,人本身不壞的,也的確有囂張的本錢,但他也明白,其他人沒有必要容忍林耀邦。


誰教他從中學起就跟這人結緣了呢……


在以前,邦少的戰力價值,讓他成為Ace隊的戰術核心,令教練願意為著這一個麻煩的主攻手,去找其他能夠配合他的隊友,然而換來換去,除了江錦城外,根本找不到另外兩個忍受得了邦少的人類。隊員總是一個接一個被氣跑,讓戰隊陷入無了期的磨合期,再加上邦少愛炫愛玩(並且常常玩過頭)的打法,以致戰隊成績總在坐過山車,無比不穩定,能不能出線全看運氣。


要不是一戰不能Team Kill,恐怕他們隊在遇到敵人之前就內戰到團滅了。


積怨甚久,而時間一天一天過去,林耀邦和他現在年紀都不小了,每一天睡醒睜開眼,都距離三十歲大關愈來愈近,而江錦城最近感覺到,教練對林耀邦愈來愈不耐煩。畢竟現在,距離出戰國際賽並取得亞軍的榮光,已過去了好些年頭。


電競選手和體育運動員一樣,年齡愈大,價值就愈少,因為反應速度和各項身體能力都無可避免地下降,而前者比後者更要苛刻,當足球員到了三十歲都還能踢,電競選手平均退役年齡卻是二十四歲。


江錦城相信,教練快受不了林耀邦,並狠下心來改變Ace隊的戰術方向和核心,繼而換人。如果可以的話,他真的還想和林耀邦再打一年的,儘管這些年來捱得實在辛苦,打工已經累得半死,還要訓練,訓練之餘還要緩和邦少與其他隊友之間的衝突……


如果林耀邦的脾氣能收歛一點,他們是否可以再戰多一個、或幾個賽季呢?


別無他法,所以他才攥緊了林耀邦的狗鏈——江錦城自覺如此。



「林耀邦。」阿城喚過對方的全名,而正縮在機位前看比賽重播的阿邦仰頭望向他。阿城搖了搖手上的包裝袋,一根根珍寶珠在裏面沙沙聲滾動。他問:「可樂味定士多啤梨味?」西瓜味狗也不吃謝謝。


「可樂。」阿邦邊說邊坐直了身,巴巴的看著阿城手上的糖果,一項接一項地數:「今日無駁教練嘴、無同隊長嘈交、無攞隊友擋槍。」


阿城抿嘴一笑,又問:「咁水飲咗幾多?」


說來也奇怪,明明無論喝什麼東西,在林耀邦的嘴裏也應該是一樣淡而無味——好吧,也許除了他的口水——但是,這個麻煩男人還是會嫌水難喝,然後每天都喝不到兩杯水。


拿起沉重的玻璃水瓶晃了晃,阿邦立即答道:「一枝半,而家飲緊第二枝。」


「咁今日晏就,菜有無食晒?」阿城再問。今日飯盒有白烚椰菜和紅蘿蔔,而邦少嫌有陣臭屁味,多半不會吃。


「不嬲最鍾意食菜。」阿邦一本正經地答。


「講大話啦你!」阿城笑罵完,拈著白色糖棍,撕開了包裝紙。舌尖扺上糖果,阿城的目光幽幽瞟向林耀邦,霎時間拿不准自己得給予幾多,是舔過就好,還是含進嘴裏,等唾液和口腔溫度都充分染到糖果上,才吐出來遞給林耀邦,像鳥媽媽哺飼雛鳥。


「成粒。」林耀邦這時候推著阿城的手催促道。他的目光,牢牢盯著硬糖消失在阿城唇間,含進嘴裏,只剩下一截雪白糖棍在外,微微壓著嘴紅潤的嘴唇。阿城的下唇偏厚,在撅嘴時更為明顯,在說話時,也常常微微嘟著嘴……不知是從何時起,林耀邦突然意識到這些事。


察覺到林耀邦的目光有多迫不及待,江錦城便抽出珍寶珠。硬糖擦過下唇,留下閃亮亮的水跡。未等糖果離開阿城的嘴前,林耀邦就按著阿城的手,把珍寶珠按回他的唇上,同時挨近了上身,湊到阿城面前。


距離拉近,林耀邦幾乎能聞到阿城唇上的糖果甜膩味道、化學製造的可樂香味、與屬於阿城自身的甜味,通通都讓他瞬間餓到胃鳴。被食欲控制了腦袋的林耀邦合上眼,伸出舌頭抵上可樂糖,連同糖果壓著的嘴唇一同舔舐,貪婪地攝取所有令他快樂的甜蜜。


起初瞠圓了雙眼的阿城,怔了幾秒後,略帶猶豫地閉上雙眼。反正,訓練室沒有閉路電視,而現在是休息時間,房內沒有其他人,江錦城心想,卻沒發現自己犯了訓狗大忌:放任狗得寸進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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