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城】Dopamine Addict (4)
- Fork & Cake AU
(4)
江錦城曾經以為,自己之於林耀邦,大概是繞著地球轉的人造衛星吧,自顧自地出現、糾纏,非地球本意想要的,可是沒有了又會有那麼一丁點先困擾。
江錦城又曾經以為,自己之於林耀邦,好歹是對方的人型調味料,應該還是有一丁點兒重要性的。
無論如何,他不會以為自己有多無可取替,只是合理地判斷,兩人從中學相識至今,都十年有多了,哪怕是一件外套,反反覆覆穿了十年,也會因著每一次接觸而漸漸變重吧?如此這般,以為自己在對方心中有那麼一點點份量,也不算是痴心妄想吧。
可惜他通通都錯了,低估了林耀邦先生的天上天下唯他獨尊程度,又或許,他也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
馴狗吧……是想馴狗的吧?可是狗隨隨便便撒個嬌,自己就予取予求,順著世界一貫對待林耀邦的方式,縱容他、寵著他,讓這個人一直心想事成,那又能馴出什麼來呢。
因此,漸漸地,林耀邦縱然會在討奬勵時賣一賣乖,但基本上,江錦城並未能管制住對方的行動,甚至也無法令林耀邦發脾氣前多想幾秒,頂嘴、罵人、不服教,通通固態復萌。
明明聽說吃得多「口水尾」就會乖乖聽對方的話,很顯然地,這完全是胡說八道。
管教沒有成果,又輸了出線賽,及後全隊都收到解雇通知。
江錦城看完信,默默望著教練,而教練聳了聳肩。如果江錦城問的話,教練樂意好好解釋,甚至在戰隊裏給對方留個助教職位也可以,但阿城只是長呼了一口氣,然後低頭慢慢摺好解雇信,放回信封裏,再抬頭時,他彎了一抹微笑,有點無奈、又像如釋重負,
最終,還是教練自己忍不住開口:「我諗……你嘅話,會明白呢個決定,其實同你吔上場打輸,並無太大關係。」
江錦城扯了扯一邊嘴角,回道:「咁我同阿邦都一早到咗退役年紀,而呢幾年戰隊成績亦的確唔太理想,企喺戰隊嘅立場,炒人係合理選擇,仲要你哋已經同ER Killers傾好轉會合約,喺資源有限嘅情況下,炒咗我哋,專心去培養更有前景嘅年輕選手,完全符合經濟效益。」他愈說,愈把自己從這個場合裏抽離,彷彿自己不是收大信封的其中一人。
抱著手的教練重重點了幾下頭,主動向阿城伸出手掌,誠懇地拋出橄欖枝:「阿城,有無興趣嚟做助教?」
沒想到阿城竟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而且愈笑愈誇張,雖然握住了教練的手,但基本上只是隨意晃了晃便鬆開來。「唔喇,我之後都唔會再掂電競。」阿城邊笑著邊回答,並在深呼吸了一口後,褪掉所有笑意,冷淡道:「電競教練人工都唔高,更何況係助教,點夠食。」他抬了抬手,示意他並沒有在責怪、或是嘲諷對方,只是說實話,「我都就快三十歲,實在無辧法再打兩份Part-time,日日攰到狗咁,仲要返戰隊繼續攰。」
都還未計屋企人的不理解,讓他感覺更加疲憊。被解雇,於他而言,也許亦是自己終於找到一個體面的理由,可以不用再跟著林耀邦一同倔強任性,硬仰著頭去追昂貴的夢,而是能腳踏實地,順從自己本性地走一條安穩的路。
教練大概也有著共同經歷,又或許是無法反駁阿城的話——畢竟他薪水不高這事,恐怕也不是秘密——因此他也只能尷尬地笑了笑。
阿城見狀,便提議道:「如果你哋真係缺助教嘅,或者你問下阿邦囉,佢應該——」阿城的話還未說完,教練便立即打斷:「你嫌我仲未頭痛夠咩!」
說完,兩人對望了一眼後,忍不住一同大笑起來。
*
共同職場沒了,自己又能拿什麼藉口來繼續繞著林耀邦打轉呢?
江錦城拿起公司印給他嶄新的名片,突然靈光一閃。
「有啲嘢想搵你傾,老地方見。」
訊息發出。
*
咖啡廳落地窗前的吧枱,午間陽光穿過玻璃,照得烏漆漆的黑咖啡都鍍了層金光,連帶著放在枱面的資料夾封面都泛著光澤。
阿邦回了訊息,說他在途中了,大概五分鐘後到。阿城放下手機,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後又整了整很久沒繫過的領帶。兼職和戰隊都不會管員工穿什麼來上班,反正都有制服,而且都是方便活動的T-shirt或運動裝,不用穿西裝。
身上這套深藍色西裝,自己已經很久很久沒穿過了,當年為了中學謝師宴而買,也幸好自己這些年沒多餘的錢大魚大肉,外加他打的兼職都很消耗體力,也算是常常有在運動了,故此,身材沒怎變胖,這套西裝才還能穿得下。
中學謝師宴,完全不像外國連續劇裏看到的畢業舞會,儘管參與的所有學生都會認真打扮,但實際上,就只是一頓要不斷拍照與合照的晚飯,沒有什麼浪漫、也沒有什麼特別。江錦城每每想起,自己為了那頓也沒有很好吃的飯,竟要花了四百多塊,便十分心痛,而且林耀邦那混蛋沒有報名又不作聲,搞得他要一個人出席,面對一大群他也沒有很熟的同學,尷尬得食不下嚥。
那頓謝師宴,江錦城全程都緊攥著手機,不斷給林耀邦發訊息,從指責對方賣隊友的行為,到分享給對方知晚宴裏發生的大小事,打字打個不停,反正就要擺出一副自己很忙的樣子,繼而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像「那年十八的嘍囉」。
林耀邦那時候,不曉得是打機打悶了(不太可能),還是在街場爬排位賽爬得不順利(相信是正確答案),總之一直都有搭理阿城,回訊息的速度之快,大概也同樣握著手機沒放開。
「謝師宴幾時完?」林耀邦忽地問。
「點知啫,但啱啱頒完咩『最佳衣著』個啲奬,我諗都就快完啩?」阿城回覆。
「咁你食飽未?」阿邦又問,「食唔食糖水?食就樓下源記等。」
阿城當然答好。
於是乎,身穿燙畫Tshirt、腳上趿拉著人字拖的林耀邦,就和身穿一襲嶄新亮麗西裝的江錦城,一同在從小吃到大的街坊糖水鋪裏,坐在鮮紅色的四腳塑膠椅上,各自捧著一碗熱騰騰的紅豆沙溝芝麻糊,呼嚕呼嚕的大快朵頤。江錦城至今仍記得,那時候在糖水鋪門口,阿邦第一眼瞧見他時,兩眼先是瞠圓,然後嘖嘖稱奇地上下打量了數眼後,便笑彎了雙眼,兩顆酒窩深深地下陷。阿城見狀,便問他在笑什麼,林耀邦卻又不肯回答,搞得阿城滿臉通紅,忍不住不斷撥弄自己的頭髮,思慮自己是否打扮過度,沾得滿手都是黏黏的髮泥。
那個眼神,跟眼下在落地玻璃窗前探頭探腦的阿邦是一模一樣的,都是滿眼驚喜與欣賞。
江錦城甫與他對上眼,便忍不住低頭移開目光,卻又忍不住抿嘴微笑。
*
「可能我同你真係唔同啦……」
「有咩唔同啫?」
……
「我唔會再打㗎喇,我以後都唔會再打㗎喇。」
*
該說的、不該說的、還有早該說的,通通都講了出口,換來林耀邦懵懂中難掩受傷的目光,比起惱怒被數落,他像是更疑惑他的朋友,原來一直在面對這些問題,又原來自然被隊友揶揄做「大少爺」,並非毫無道理,畢竟他的家境令他可以安心追夢,這已是很大很大的特權。
林耀邦張合了下嘴巴,卻只能閉緊了嘴巴,而江錦城見狀,不忍心再多說什麼,只默默抬手,招來侍應,客客氣氣地請對方上蛋糕。
那天是十一月一日,是林耀邦被解雇的日子,還是這個人的生日。蛋糕依舊只有一件兩分,只不過,今年是對半切開一人一半,隆重地分別安放在各自的碟子上,而之前,他們明明連多找一隻叉子都懶,你一口我一口的吃完便算。
蛋糕的燭火熄滅前,照亮的只有兩人難看的面色。
在古怪的地方很守規矩的林耀邦,今年也不用提醒,便乖乖合上雙眼,安靜虔誠地低頭合十許願,嘴唇抿得筆直。江錦城盯著對方的側面,好想知道自己有沒有可能,在那個願望裏佔有一小角空間,在保險沒賣成的現在、自己彷彿也沒有理由再找對方的現在,自己仍能透過這個似有若無的窗口,偶爾聯絡聯絡對方。
蛋糕吃完了,咖啡喝到見底了,相對無言的兩人,最後亦只能不歡而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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