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y鄺】他說他在報恩
- 私設如山。
- 造謠一下為什麼鄺智立第二次叫何國正的名字時,就叫人家「Roy」而不是秉公處理公私分明地叫「何Sir」或全名(
====
李文彬的辦公室。
兩隻一式一樣的茶餐廳向日葵紙杯,裝著的內容物截然不同。鄺智立拿起紙杯,朝熱奶茶吹了口氣,沒那麼熱了,才慢悠悠地呷了口,嚥下,嫌不夠甜,又加了點砂糖。
李文彬看著內部調查科的鄺警司,見對方一派悠然自得,絲毫沒有身處他人地盤的不自在,儘管這人,似乎沒打算回答李文彬剛剛的問題。之前的風波,牽扯到O記全個部門,所有人都要接受內部調查,還被囚進牢裏。
李文彬設想過最壞的情況,例如全部人都被革職,O記大換血,又例如,他們都沒被留活口……沒想到,在李文彬自顧不暇的時候,牢獄之災竟是他們最佳的保護。事後,李文彬問過阿碧和Roy等人,曉得他們在牢裏並沒有受到為難,儘管人身和通訊自由當然沒有,但三餐都準時派發,還設有洗手間時間。
這坐監待遇實在算得上優渥。以這宗案件的特殊程度,沒被嚴刑逼供都要偷笑了。
李文彬用腳趾頭想,都曉得是鄺智立在從中努力,暗地下過相關指示,不然哪有人敢給這群造反的反黑組一口飯吃。鄺Sir不過是內部調查科的高級警司,他的上級還有兩名,就算主管的總警司沒出聲,副主管也會施壓。
「秉公辦理」,當初對方開出的承諾,確實地履行,履行得確實,調查過程通通按照程序來,既不肯加快,亦沒有放慢到超出規定期限,叫誰都奈何不了。這人對程序、章程和法律條文的熟悉程度,恐怕連他的上級都難以企及,成了這人的自信底蘊。
代價,也許是這位傳說中的法律系高材生鄺Sir,職業生涯大概只能官拜至高級警司,再無升職可能。
問題係,鄺智立點解要咁幫佢哋?
拿起熱齋啡,李文彬朝對方抬了抬杯,不無尊敬地感激:「無論如何,總之……多謝鄺Sir。」
「無嘢需要多謝,我無偏袒你哋。」鄺智立淡淡然回答,一句話,簡簡單單撇清了關係,也斷了麻煩。
兩人對望了眼。李文彬沒死纏爛打,隔空與對方碰碰杯,就當一切心照不宣。鄺智立見狀,聳聳肩,一口氣喝光杯裏的熱奶茶,正打算起身離席,這時,辦公室門被連敲了三下。
「Come in!」李文彬揚聲後,房門隨即被推開。
「阿頭,蛋撻到!」何國正提著紙盒,探頭進房裏喊道。原本樂呵呵的臉,在望到鄺智立的瞬間,便垮了下來,臭得像見到仇人。他抿了抿嘴,從盒裏拿了兩件熱騰騰的蛋撻,放到兩人手邊,又不情不願地低聲說:「……有買埋你個份,唔想食就擺低。」
雖則阿頭說,O記上下能保住性命與工作,都要感謝鄺智立,但何國正始終記得這人帶著一群人闖進O記拉人的畫面了,再加上鄺Sir說話的口吻,向來高高在上得令人牙癢,使何國正直到現在,都難以服從上級指令,好好對待人家。
鄺智立也不在意。他搖了搖手上的空杯,一臉無辜地向李文杉示意,還扁了扁嘴。
「Roy……」李文彬抬頭,哭笑不得地請求:「可唔可以麻煩你,幫我斟杯熱茶過嚟?」
何國正一低頭,也見到那隻空紙杯了,自然明白熱茶是斟給誰的。敬愛的上司下令,自然是要聽從的,但受益人是內部調查的混蛋,就不太想幫了。
「咖啡。」鄺智立搭話,推推眼鏡,還不忘補充要求:「奶同糖都要。」
聞言,何國正立即睜眉怒目,而李文彬立刻喚道:「Roy!」何國正望向他「唔該你?」李文彬朝何國正點頭示意,笑得尷尬。
何國正不想讓上司為難,因此嚥掉些不好聽的話,轉身離開辧公室。
李文彬心裏嘆了口氣,無奈地勸:「Albert,雖然我管唔到你,但可以嘅話,麻煩唔好次次都辣到我啲手足咁㷫。」
鄺智立笑了笑,牛頭不答馬嘴地反問:「人係要報恩嘅,李Sir你同唔同意?」
原來這就是癥結,都叫Roy對人家要客氣點了,又不聽!活該每次都被人家耍著玩。「嗯,明白。」李文彬點點頭,直接問:「所以⋯⋯你想Roy佢點報答你?」
「唔洗。」鄺智立拒絕。他轉頭,望向玻璃窗外的O記A隊辦公室,見何國正一臉深仇大恨地拿著馬克杯,就快回到這邊來。鄺智立看著,一臉嫌棄地低聲呢喃:「你話,邊有人記憶力咁鬼差……」
李文彬沒聽清,正想追問時,鄺智立就拿著蛋撻站起身告辭:「唔好意思,我等等有會要開,趕時間,走先。」
這時,拿著熱咖啡的何國正剛好到辧公室門口,正打算敲門之際,鄺智立說了句「唔該借借」後,便側身越過他,離開李文彬的辦公室,帶著手信,大搖大擺地回內部調查科去。
「加咗成兩大羹糖嘅咖啡,佢唔飲我搵鬼飲咩!」何國正盯著他的背影,嘖了一聲,忿忿抱怨。
*
鄺智立,從姓名便可得知,他此生都必定靠智慧營生,立足天下,而他也的確聰穎過人,自小便年年考第一,獎學金和助學金拿去補貼完家計,勉強還有點餘錢,夠配副眼鏡,彌補晚晚挑燈夜讀積下的視力問題。
好不容易,港大LLB畢業,PCLL也修畢並通過了,眼見大多數同學都投身各大大小小律師樓,繼承父業、母業、親戚業、契爺契媽業⋯⋯總之,沒背景沒人脈的他,早早看清這條路行不通。連實習都一位難求,又如何平步青雲?一級榮譽畢業也不會有用。因此,他便拿著這份學歷,去報考當時學歷要求僅為中七畢業的警隊,試圖起一個鶴立雞群、殺雞用牛刀的奇效。
最後算是成功吧?考督察,體能和視力測試成績都勉勉強強,鄺智立心知肚明,但那個年代,正值經濟起飛,在商界打拼,賺錢絕對快過做公務員,是故,考的人沒很多,像自己這種拿著港大法學士學位考督察的傻子更是罕有,考官不想走寶,於是放水了一點、一點又一點。
反正,進到學堂,再不濟的體能,在經過長達半年多的操練後,都會被逼磨鍊成超人。
那段時間,相信是自己身型最為壯碩的日子,而後遺症是,一出學堂,鄺智立就患上一想到跑步就想吐的病,雖則自己,其實從小就不喜歡運動:忙著唸書,沒空做運動,體育堂也得過且過,結果體力和肌肉一直沒練上去,到了非得要動時,全身氣力都跟不上,難受得要死,於是更討厭運動⋯⋯如此這般,可謂死循環。
老實說,鄺智立已經不太記得學堂的生活了,除了飯堂的菜很難吃、宿舍有陣揮之不去的汗臭味、一次次瀕死一般的體能訓練、不太合理的規則與教官、鄰床打呼吵得要命⋯⋯還有,何國正。
鄺智立會記得何國正這個人,原因無他:見太多罷了。
作為一個聰明人,鄺智立當然清楚,自己的學堂生活要好過,就必須要討好教官,所以鄺智立常常樂於助人——尤其是,當有學員被罰,需要人幫忙看守,否則就會令教官的休息時間被延遲時,鄺智立都會自告奮勇。
「絕對會秉公辦理」鄺智立開出的承諾,半次都沒有食言,因此深得教官信賴,同時深受同學們所怨恨。
鄺智立是見習督察,何國正是學警,兩人的訓練內容和負責教官都不同,即使兩人身處同一間警校,原本都不太可能遇上,可惜,學堂的大操場也就只有那麼一個,而鄺智立的「小幫手」名聲遠播,連鄰壁學警的教官也來借人,同時間,何國正這瘋子亦太常被罰了。
「今次又點?」被點名來監督紀錄的鄺智立問,臉色理所當然地不善,心想這人才剛被罰完不到幾星期,怎麼又來了?有那麼不喜歡在夜晚早早洗澡睡覺嗎?
何國正嘖了一聲,忿忿道:「五個。」
「跑五個圈?咁少?」鄺智立不禁驚訝。
據說,何國正是前華藉英兵,光看其體格便知訓練有素,扛著柄沒撞針的閹槍都兇得像準備上沙場,肌肉量恐怕是鄺智立的兩倍,於是乎,這人被罰的跑圈、掌上壓、或彎腿跳等等的數量,往往是常人的兩倍或以上,反正這人都做得完,而且似乎都沒被累著,罰完還有空繼續生悶氣。
「少?」何國正瞠圓了眼,氣呼呼地反問:「Quick March五個圈呀!邊到少啊?」
語氣聽起來,除了不服氣外,還有點可憐。
來受罰的人,這時已脫去上衣,只穿著草綠色的制服短褲與粗皮帶,沉重的訓練用閹步槍斜靠在肩上。他身上汗水未乾,還得戴著又沉重又悶熱的大簷警帽,而且鞋子,是專門供學警練步操用的皮鞋,特地在鞋底打上沉甸甸的金屬鞋碼。一隻步操皮鞋的重量,差不多等同四個蘋果,每每抬腿,都得承受這份重量,不累就有鬼。
「喔⋯⋯」鄺智立釋懷了,步操操五個圈和跑五個圈,用的肌肉和累的方式不同,大概是教官也發現到這人的情況,決定搞點新意思……就算累不死這何國正,光是夜晚在操場自己一個人邊大叫「Left!Right!Left Right Left!」邊步操,也夠丟臉了。
「咁洗唔洗我同你嗌Command㗎?」鄺智立表面關心,實際上不過是在打趣對方。
「唔洗!」何國正想也不想便答,還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鄺智立對何國正的情緒,嗤之以鼻,無比肯定對方是自作自受。儘管不在同班,但這人的衝動魯莽,連鄺智立也有所耳聞。用文件夾板敲了敲肩膀,鄺智立睨著正蹲了下來綁鞋帶的何國正,不耐煩地問:「其實你成日都咁,為乜啫?」
搞事唔係問題,問題係而家搞到佢吖嘛!
何國正回瞪了他一眼,嘴巴撅得老高,一副氣結到不想開口的樣子,但不曉得鄺智立漠不關心的神情,哪一個部分觸發到他的傾訴欲望。眉頭緊皺的他,咬牙切齒地控訴:「咁我唔服吖嘛!日日練咩步操、咩體能、仲要練槍⋯⋯喂,我前英兵嚟㗎!我仲洗你教?」落落長講完一段,剛好綁完一邊鞋;換腳,何國正拆開鞋帶繩結,邊綁邊嘀嘀咕咕:「我都唔明!明明一樣都係幫英國佬做嘢啫?由軍隊轉警隊,竟然乜都要重新考過!阻鬼住晒!」
「你係前英兵?咁你英文咪好好?」鄺智立裝得像第一次聽到這件事一樣。
「過得去啦,指令嚟嚟去去都係個啲,一係行、一係停,狗都學得識,人又點會唔明。」何國正嘴上不客氣地答,但語氣聽著,似乎放軟了點。他站起身,拍了拍褲管與膝蓋,見鄺智立還盯著自己看,便提醒對方:「喂,記得同我mark數啊!」
「得啦。」鄺智立不耐煩地回應,心想自己做事,怎會需要對方提點。
何國正聳了聳肩。雙腿啪一聲拍齊,準備叫令起步時,他忽地想起,於是回頭問:「係喎,你叫咩名?」
「而家先問?」鄺智立哭笑不得,「鄺智立。」
「響全朵?」何國正挑眉,「我叫Roy。」
「Albert。」鄺智立答完,趕狗般搖了搖文件板,示意對方趕緊開始走,「希望之後唔會再見到你。」
「大家咁話啦!」何國正笑了出聲,那張臭臉總算變得順眼一點。
*
話是這樣說,很可惜,沒隔幾星期,鄺智立又再次見到何國正。
地點,還是那個操場。
何國正遠遠見前方的身影,看著有點眼熟,便加速跑了過去。並排後側頭一看,發現還真的是認識的人,不禁打趣問:「乜咁啱啊Albert哥?」他瞥了教官的方向一眼,確定對方還在打瞌睡,才放慢腳步,又再問:「我就話啫,你都要夜麻麻出嚟跑圈?」
「收、收聲……」鄺智立上氣不接下氣,連罵人都沒氣了。
「就死咁款喎?跑咗好耐?啱啱唔見你嘅?」何國正一再提問,滿眼好奇,見鄺智立瞪歸瞪,還是抬手指了指通往操場的小徑,示意自己從其他地方一路跑過來。繞校跑?罰好狠喔!何國正不由得訝異:「哇!你衰咩咁慘啊?」
有完沒完?鄺智立翻了個白眼,眉頭皺到都快連在一起,只可惜他身旁的人,不屈不撓地盯著他看,一副不回答就不會罷休的樣子,逼得鄺智立只好在喘氣中盡力找空檔,吐出零星單字:「……二……二千……四……跑……太慢……」所以第一次考核沒過,要補考,而教官要求他在補考日前,每晚加操。
嚴格來說,鄺智立沒有被罰,這點他必須指出。
「喔!所以就要你跑圈,順便練埋啊?」何國正恍然大悟,自認聰明地總結。鄺智立沒氣力回嘴了,決定當沒聽到算了,但他沒氣力,何國正有啊!
「做咩唔出聲?無氣喇?」何國正嘲笑完,見對方還是沒作聲,便像野生動物第一次遇到人類般,湊近來巴巴望著鄺智立,眼也不眨一下,盯得鄺智立心煩氣躁,擺了擺手,著體力怪物別再煩他了,快放他一個人靜靜地跑。
何國正笑了幾聲,主動往旁移了幾步,不再緊鄰著鄺智立跑,省得有人氣著了,秋後算帳——誰知道唸書好的人腦裏都裝了些什麼。如是者,佑大的操場,一時之間,只有兩人此起彼落、節奏不一的腳步聲,何國正聽著聽著,不禁瞥了鄺智立一眼。
未來督察氣喘噓噓,發白的嘴唇都乾到裂出紋,眼鏡因為汗水而滑落到鼻尖上。何國正嘖了兩聲,好心提醒:「喂,你呀,上身向前傾多少少啦。」何國正邊說,邊示範給對方看,「唔係駝背,要挺胸收腹,但感覺身體個重心喺前面嘅,個人就跌就跌,要不斷去追返個人返嚟,咁樣慳力好多㗎!」
鄺智立眼下已無力去分辨真偽,只見何國正跑得輕鬆自在,還能一路喋喋不休,心想他必定掌握了些秘訣,便嘗試跟著模仿。可惜一開始姿勢就不正確,如今氣力更是消耗得七七八八,即使調整好重心,也難以立竿見影。不過,他確實感覺加速變得容易了些,若是明天一開始就用這姿勢跑,再加上每晚加操鍛鍊,或許有機會在重考中合格。
何國正見鄺智立很快便調整好了,心想這人還真不愧是高材生,有夠聰明。「仲有對腳呀,唔好咁大力踩地,嘥力之餘仲會傷腳。」何國正說話時,嘴角忍不住翹起,彷彿為對方的進步而感到驕傲,「試下用前掌落地,輕力啲,每步都好似跳下跳下咁……啱喇!」
他豎起兩隻大姆指公,笑意滿滿地讚賞,語氣裡透著真心的肯定。
*
時間回到現在,地點依然是李文彬的辦公室。
何國正喝著甜到喉嚨發酸的熱咖啡,嘀嘀咕咕:「個個鄺智立,成日飲到咁甜,遲早糖尿病……」聽得李文彬忍不住發笑,敲了敲桌面,催促:「答咗問題先啦,人哋話『報恩』啊!有無頭緒知道佢講緊咩啊?」
鄺智立怎麼說,也是內部調查科的人,搞砸與這個部門的關係,百害而無一利,而要避免這個後果,李文彬總得控制住自己隊裏最衝動的易燃物品。
「報恩?」何國正惘然反問。
「係啊。」李文彬應道。
「乜嘢啊!」何國正舉起馬克杯,正想重重擱到桌上,才想起自己還在上司的辦公室,不應該如此放肆,便半空收回力度,輕放下杯,但語氣還是怒氣沖沖的:「喺學堂個陣咪請過佢幾次雪條還人情囉?仲有啲咩要報恩?」
「……哇,條友唔係唔記得晒啊?」何國正皺著鼻樑,一臉不滿地拿出手機,低頭連按了幾個號碼後,才抬頭望向李文彬,致歉:「阿頭,唔好意思,我出去打個電話。」
「喔。」李文彬暗忖,難道我可以制止嗎?
何國正點了點頭,一手按著手機,另一邊手拎著杯子,同時一邊躬身走出辦公室,而就在門板快要關上的一刻,李文彬清楚聽到自己的下屬,字正腔圓(雖然有點口音)且中氣十足(太足了)地朝電話另一邊的人喊道:「喂!鄺智立!」沒幾秒後,話音隔著門板傳來,「咩……你無禮貌在先㗎!個陣嗌咩『何國正』啊?唔識㗎而家?」
「咩我唔記得……你想講咩?講你夜晚自己加操練跑結果暈咗,係我揹你去搵救兵?定係講你幫我溫書……我記得?係啊,我記得啊!係你唔記得咋嘛!鄺智立高級警司!」
「我唔係嬲你嗌我全朵……係!係有啲嬲埋呢樣!但我係覺得……好喇喎!Albert Kwong你唔好再、頂!你講到咁我點答你啫!你而家講電話定上庭啊?」
「你杯死人咖啡啊!沖埋俾你又唔飲!甜到嗱喉啊!」
聲量愈來愈小,相信何國正是走到茶水間去了,反正後續內容,身在辦公室的李文彬聽不清楚了,但也能推測出內容。
原來是連對方的手提電話號碼都有的關係——李文彬心裏慨嘆。
本來還想警告Roy,他再繼續給Albert面色,怕是下次被抓,就連廁所也不能去,所以他最好從這刻開始,做事就別那麼衝動,要小心行事、小心工作,有空最好多看看警例,背起來保平安,不過現在嘛,李文杉相信鄺智立會代嘮的了。
(完)

留言
張貼留言
有什麼想說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