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祺】待價而沽

 【昂祺】待價而沽





【昂祺】待價而沽



「聽日過嚟。」


聽到對方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其語氣之冷淡與直接、其態度之無禮,如同在叫狗一般,讓蔡元祺忍不住笑。下意識望了眼天花板上方的針孔鏡頭,蔡元祺邊把玩著手上的鋼筆,邊柔聲回應對方:「Sorry啊,聽日唔得呀。」


用肩膀夾住電話,蔡元祺拿起報銷文件,草草掃了幾眼,在執筆簽名之際,漫不經心地補上幾句:「我個仔間小學Athletic Meet,家長都要出席。」筆尖唰唰摩擦紙張,一串花體英文自筆尖下生出。


「Athletic Meet?你搵藉口都搵個好少少啦?」潘志昂的語氣總算有點人味了。淡淡的慍怒,滿滿的矜持,不願顯示自己有一點點在乎,可是又接受不了自己被情人用低能謊言打發。


「真㗎……」蔡元祺拖著語調應道,拿出耐性慢慢解釋:「我老婆報咗名,會同阿仔跑親子接力賽——」蔡元祺本人呢?當然是不會下場跑,想也別想「——我身為人哋嘅Daddy,點都要到場支持下嘅,係咪?」


「後日啦?後日先啦好無?」蔡元祺的語氣完全像在哄小孩。


電話另一端沉默了半晌,安靜到蔡元祺以為對方要掛電話了,正準備說點什麼來再哄哄人,才聽到潘志昂語帶不情不願地問:「……佢幾歲?」


訝異地抬了抬雙眉,蔡元祺沒想到對方竟然這時候咬餌,而就著潘志昂突然顯露出來的在意,蔡元祺馬上想好下步棋該怎走。「八歲,讀緊小二。」蔡元祺答完,試探性地邀請:「你……想唔想嚟見下佢?有個大哥哥陪佢玩,佢應該會好開心。」


電話幾乎是立即被掛斷。


蔡元祺放下電話,抿住下唇,微微側頭。他不覺得自己有下錯子,但潘志昂的反應,又著實讓蔡元祺霎時間摸不準意思。


無論如何,蔡元祺明天的確沒空,他並沒有說謊。他和妻子分居多年,子女都由對方照顧,只不過,蔡氏夫婦當年之所以步入教堂,就是需要「已婚人士」這個身分,因此,哪怕再貌合神離,哪怕分居多年,哪怕從一開始就沒有相愛,又哪怕大家一直在外各有各玩,都不會離婚。


至少,這段婚姻的確是至死不渝。





時值三月尾,四月初,春夏交界,又趕上風和日麗的日子,陽光相當燦爛,在清風沒吹來的時間,無法不抱怨一句天氣炎熱。


從校運會開始到現在,蔡元祺都沒離開過看台,一直躲在簷篷下乘涼,只差點上一根煙,和其他同樣百無聊賴、同樣明顯在犯煙癮的孩子爸爸們一起放肆。


那邊廂,孩子的媽——又名蔡太太——在兒子身邊寸步不離,緊緊牽著小孩子的手,與其他媽媽閑聊,反正不用蔡元祺多事,她只要孩子的爸出席,然後在適當的時機(例如是上台得奬時)露一露臉,抱著孩子,笑得驕傲,盡職地扮演和諧美滿的一家人。這戲碼自仔女讀幼稚園開始,就時不時上演,演到今年,蔡元祺就是夢遊都曉得該怎做。


倚著看台欄杆,蔡元祺瞇起太陽眼鏡下的眼睛,看向在跑道旁的草地。綠茵上陸續進行不同田賽項目,而校長和一群老師,簇擁著正中央的人影,從草地的這邊走到那邊,要人看看學生們投鉛球、又看看跳高,未看到賽果,又因為主角邁著腿走了,於是整團人慌忙跟著移動。


在一群中年人裏,長相年輕的潘志昂實在顯眼,尤其對方還穿了一襲在陽光底下白得刺眼的運動裝,有如反光板一般。蔡元祺相當肯定,對方有一半藏在墨鏡底下的臉,絕對臭得厲害,不耐煩到極點,卻又因為潘家嫡子的身份,不能隨意發脾氣,得應酬應酬身邊那群教育工作者,於是心情更差。


兒子讀的好歹是傳統名校,在座家長皆屬中產以上階層,其中不乏出身自醫生世家、律師世家,股壇新貴亦在其列;至於自己,拋出的名頭可是警務處行動副處長,也算是有頭有面……可他們所有人,在潘家嫡長子潘志昂面前,全都變成微不足道的存在。


潘志昂恐怕是不敢走到來看台上的,不然,他要應付的人,就不只是想要贊助人的校長,還有一大群想和他扯上關係的家長。所有人一人一句,足夠磨爛潘公子嬌貴的耳膜。


想到這裡,蔡元祺就忍不住偷笑,連忙低頭扶一扶太陽眼鏡,而這時候,逼於無奈地接過發令槍的潘志昂,似有所感,仰頭一看,似有若無地與蔡元祺對上了眼。目光幽幽的,充滿了怨恨。


潘志昂側頭,一手緊按著耳朵,另一邊手高舉著槍。


他仍然瞪著蔡元祺。


扳機扣下。


「砰」的一聲,槍聲劃破長空,在起跑線上的小孩立即邁著小短腿,拼命地往終點線跑,樣子可愛又嬌憨,可惜潘志昂看著,心裏一點波動都沒有,只想捏死無緣無故答應來這校運會的自己……出席都算了,還非得以「潘志昂」的身份出現。


那群師長又想圍過來了,潘志昂見狀,手裏的發令槍都想指向自己額側,而這時,自己褲袋裏的手機剛好響了。他連忙把發令槍隨便塞給一名老師後,就立即拿出電話,看也不看來電號碼便按下接聽,並用這個電話作藉口,趕緊往看似清清靜靜的看台底下走


校長欲言又止,但的確不方便跟上去,打擾一秒鐘幾百萬上落的潘公子聽電話。


潘志昂腳下生風地急步走到陰涼位置,見後方沒人跟著,總算鬆一口氣,而這時,他才發現,電話另一頭的人一直沒有說話。


「……Hello?」潘志昂語帶遅疑。


對方發出的低笑聲,夾雜著電流聲,撓得潘志昂耳朵發癢。


潘志昂皺眉,拿下電話,凝神看清楚了來電號碼後,忍不住撇了撇嘴角。電話放回耳側,潘志昂輕輕嘖了一聲後,不客氣地抱怨:「簡直熱死人。」


對方笑得更開心了。


「第日你做人家長,年年都有排你熱呀!」蔡元祺說完,覺得對方會因為這話而彆扭——誰都知道他喜歡自己的十姑姐,而潘怡心已婚了,就算未婚,都不可能嫁給潘志昂,因此潘志昂的婚姻,注定無法迎娶自己最喜歡的人——於是趕緊轉移話題:「咁熱,Peter叔叔請你飲汽水囉,好無?」


「你當我細路仔?」潘志昂真的要發脾氣了,曬到通紅的白晢臉頰,此刻有幾分是被氣紅。


啊不然呢?


蔡元祺用他最溫柔的聲線,捂著話筒,低聲道:「你喺原地等我一陣,我嚟搵你。」


旁邊的家長這時瞥了蔡元祺一眼,彼此交換了個心照不宣的微笑。


親子運動日:父親、母親、孩子、以及母親的情人、父親的對象,各家各戶,該有的不該有的,通通都齊了,也算是人丁興旺吧。





運動場的看台底下,有一條走廊,通往的更衣室,長期在維修,而場方既然會放任如此一個更衣室長期閒置,自然與使用率本就低下有關。人跡罕至的走廊,似乎連酷熱都不願前來,讓這冷清的地方,多了分奇特的陰涼。


潘志昂就躲了在這個角落。


蔡元祺先仰頭望望牆上的掛扇,不意外它並未開啟,因為熱到臭著臉的潘大少,顯然並不想伸長手去搆那根蒙了塵的控制繩,就連更衣室外的長凳,顯然也被嫌髒了,所以抱著手的潘志昂選擇站在凳旁。肯用後背靠到牆上,大概已是他其實有點累了的唯一證據。


連扯了三下控制繩,蔡元祺開了風扇。涼風徐徐吹送,在拂過潘志昂的臉時,他輕輕瞇起了眼——臉色總算好看了一點。


蔡元祺見狀,這才走到對方旁邊。拉拉褲管,蔡元祺在長凳上坐下後,往旁遞上一枝瓶身還凝著水霧的冰涼礦泉水,哄道:「飲啖水?」


潘志昂盯著看了半晌,才默默接過,坐到蔡元祺旁邊,擰開蓋來喝了幾口。


「又話請汽水?」他淡淡然問,態度卻莫名執著。


「仲以為你唔想飲添……」蔡元祺含笑回應,而對方瞪了他一眼,怨怒其明知故問。


天氣吧?讓嬌縱的富家子弟脾氣更差了,耐性不多,不宜再逗。雪霜融化,沾濕蔡元祺的指尖,微涼的手輕輕觸碰潘志昂的手背,見沒有掙扎,才貼上去,掌心貼手背,像剝荔枝般輕輕撥開潘志昂握起的拳頭,往手裏放了一包菠蘿冰。


平民小食包裝簡陋,只是一個薄薄的膠袋,裝著一片黃澄澄的糖水菠蘿,未融化的冰珠結在表面,食品安全令人擔憂——潘志昂的眼神,已經不僅僅是嫌棄,而是在質疑對方有何居心,竟想投毒謀害寡人。


糖炒栗子捧在手裏可以取暖,但冰菠蘿握在手裏,除了弄濕和凍紅雙手外,什麼用都沒有,半分暑熱都消不去,而且握在手裏捏來捏去了一會後,潘志昂還丟回了給蔡元祺。


見潘志昂如此抗拒,蔡元祺便在旁哄勸:「試啖啦!」


「我個仔每年校運會,都扭住要我買俾佢。」蔡元祺說這句時,刻意不望向潘志昂,視線落在手上的菠蘿冰,以姿態加強說服力。


「咁你有無俾佢?」潘志昂立即問。


上鉤了。


蔡元祺側頭,望向緊盯著他的潘志昂。對方盯著人看的銳利目光,和藏在一角審視世人的貓一樣:警戒、疏離、卻又好奇。


笑了笑,蔡元祺刻意不說話,只是遞高了手。


潘志昂盯著,好一會兒,才拉過蔡元祺的手腕,低下頭,雙眼幽幽往上盯著蔡元祺,嘴唇噘起,在冰凍的菠蘿片上啜吸了些糖水與果汁,滋滋聲輕輕響起,聲音曖昧。潘志昂的嘴唇被凍紅了,還有一層水光,舌頭舔過,嘗到一嘴甜味。


姿態過於親暱了,當周遭還是暄鬧溫馨的親子運動會時,蔡爸爸與Simon哥哥的互動,狎暱得過火。


「Simon……」蔡元祺輕嘆,像面對不服教的壞孩子,卻又忍不下心嚴厲懲罰。他演得可謂入木三分。


潘志昂滿意了,兩邊嘴角微微勾起,眼尾稍稍一擠,然後取走了蔡元祺手上的冰菠蘿。


但願富家子弟嬌貴的腸胃受得住外界食物,又但願運動場小賣部足夠乾淨衛生——蔡元祺內心事不關己地聳一聳肩。


潘志昂握著濕漉漉的菠蘿片,不得要領,咬又嫌牙痛,舔又嫌不得體,含吧,又覺得哪裡怪怪的,倒汗水又流到滿手都是,隱隱有點狼狽。蔡元祺見狀,便取過來,隔著膠袋掰成一塊塊,剛好一口大小,才遞回給潘志昂。


這時,一陣啪噠啪噠的腳步聲響起,從走廊一端急步跑來。


「Daddy!」


小男孩清脆的嗓音,驅走了走廊內的陰翳氣氛。蔡元祺面不改色地收回手,順勢站起身。他知道潘志昂在瞪著他,但他仍然快步離開長凳,同時快步接近向他跑來的小小人影,臉上的笑容略略調整,完美戴上慈父的面具。


親子接力賽相信結束了,兒子全身都是汗,但作為父親,又怎會嫌棄?蔡元祺半蹲下身,抱起兒子。


「爸爸!你睇下!」八歲的兒子滿頭大汗,雙頰跑得通紅,手裡高舉著一面銅牌,興高采烈地向父親邀功。


「哇!好叻喎!拎咗個獎牌返嚟!」蔡元祺的語氣十分寵溺,聽不出半點破綻。


「我話咗我今年會有牌㗎!」兒子大聲說完,就拉著父親的衣服,撒起嬌來:「跑完我好熱呀!」


「咁啊……爸爸買冰菠蘿俾你食,好無?」蔡元祺笑問。


「好耶!」小孩子很容易被滿足。他踼了踼腿,示意想回到地上,蔡元祺便順勢放下他。孩子又像火箭般跑了出去,迎面撞上前來找人的媽媽腿上。蔡元祺看到兒子又舉起了獎牌,相信又在炫耀了,而他的母親慈愛地摸了摸他的頭髮,同樣全沒介意那些汗水。


察覺到目光,蔡夫人抬起頭,與蔡元祺對上眼,於是便客氣地回以笑容,遠遠地點了點頭,蔡元祺揮了揮手回應。


她牽著孩子,邊笑邊走回陽光底下,繼續她作為蔡太太要完成的社交任務。


走廊再度安靜下來,只剩下風扇旋轉時發出的難聽的「吱呀吱呀」聲。


潘志昂還在原位,坐在原先不想碰到的長凳上,手裡還捏著蔡元祺剛才替他掰開的那袋菠蘿冰。他冷眼旁觀了剛才那幕溫馨戲碼,嘴角不禁扯出一抹嘲諷的冷笑,語氣酸澀而刻薄:「都唔係第一名,做咩要讚佢?」


蔡元祺轉過身,看向潘家大少,幾乎可以看到對方的自尊心,高到讓他無處下台。


心裏嘆了口氣,蔡元祺走上前,拿過潘志昂手裡那袋已經開始融化的冰菠蘿——他無比肯定潘大少絕對不會吃了——丟進一旁的垃圾桶,然後執起潘志昂黏黏濕濕的手掌,從褲袋裏拿出毛巾,用還帶著體溫的布料細細擦拭。


「天氣咁熱,跑完都好叻仔啦。」蔡元祺聲音溫和地說,試圖隔空撫慰潘大少的失落。


蔡元祺低著頭,一根一根地擦拭潘志昂白皙的手指,莫名地專注認真。潘志昂沒抽回手,但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Simon。」蔡元祺輕聲喚道。


潘志昂沒應他。


蔡元祺擦完他的手,遲遲沒有放開,親暱地握了一會後,見對方臉色依舊,便牽著潘志昂的手,放到自己的後腰上扣好,同時踏前了半步,站在對方雙腿中間。他撫上潘志昂那汗濕未乾的頭髮,輕壓著他的後腦勺,讓對方貼上自己的肚腹前,抱到懷裏。


一方抬頭,一方低頭,蔡元祺凝視著潘志昂那雙眼睛,又用上他那柔情似水的口吻說:「天氣咁熱都陪足我哋成日,You're so sweet.」


這話聽著像感謝,可落到潘志昂耳裡,卻更像是一種高高在上的嘉許。他潘志昂是什麼人?潘家的嫡長子,什麼時候輪到蔡元祺用這種長輩對後輩的口吻來「讚賞」?這人為什麼要這樣做?蔡元祺的為人,潘志昂很清楚:對方可以成為任何東西,只要有想要的人出得起價。


想要。


誰想要了?


潘志昂的心思被戳破了,面子上掛不住,猛地抽回自己的手。他狠狠地瞪了蔡元祺一眼,試圖用一貫的傲慢來掩飾自己內心的動搖與羞惱。


「……我唔洗你讚我。」


話是這樣說,但都捉在手裏了,若果這刻放開就徒剩虧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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