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身男女-申啟】沉沒成本（7）

• 《單身男女》同人文／張申然X方啟宏 
• 單2 IF結局「程子欣誰也沒選」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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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災難總是有預兆的。

對張申然而言，預兆是希臘債務危機、是內地股市的千股停牌、是美國股市波動率顯著上升、是美聯儲加息預期、是全球化下各地股票市場互相影響的情況日益加深。

對方啟宏而言，預兆是：今天一整個早上，他都沒收到過來自張申然的電話。

掀開窗簾，方啟宏眺望對面。窗的另一端，背對著落地玻璃窗的張申然，一整天都沒空回頭望向這邊，視線不是駐留在牆上螢幕、電腦、就是拿著文件跑到他案前求救的員工，再不然就是召齊人馬開會。全公司的人，肉眼可見地忙碌及緊張，只見那名胖胖的部長，領帶鬆垮垮地掛在頸上，又不斷用手上的紙頁扇風。

窗上用備忘貼拼出的圖案是昨天留下來的，有一張脫落了，但無人有空補回。

他們在打仗，而除了張申然的公司外，同一橦大廈裏的其他投資公司，同樣忙碌得人仰馬翻，有些人還恐慌發作，捏著自己喉嚨蹲到地上啜泣……他們深怕再來一次環球金融災難。

其畫面之混亂，人人臉上的惶恐，像苦難史詩會有的畫面。

日後會被稱為「黑色星期一」的這一天，全球主要股票市場一同暴跌，印證全球化的影響力。

方啟宏回到座位上試圖工作，但難以集中精神，目光總忍不住瞄向窗外，又在打開搜尋引擎時，盯著首頁顯示的恒指走勢發呆。張申然才犯不著他擔心吧？方啟宏試圖勸慰自己。那個人又不是第一年當投資經紀，97年金融風暴、08年金融海嘯、以及無數次一場場或大或小的金融危機……還不是一樣挺過去了？沒事的。

坐立不安到午膳時間，方啟宏又走到窗前，手機同樣握在手上。

交易員也是人，人類就是需要吃飯和休息，然而到了港股的午休時間，張申然非但沒有離開辦公桌，就連他的下屬都還埋首在電腦前，不曉得在趕工什麼……於是乎，方啟宏還是不敢撥號過去，怕打擾到對方。

呆望了一會，目光漫無目的地亂游之際，方啟宏忽地發現，早上掉落的備忘貼被誰補回去了，一朵黃色的向日葵多了片粉紅色的花瓣，紙上還多畫了顆愛心上去，中間撇了個「F」字。看其筆跡，似乎相當匆忙，草草畫完便趕快貼一貼的樣子。

都忙成這樣了，怎麼還有空做這些東西？方啟宏無奈失笑，卻又不得不承認，自己心裏堵了一早上的擔憂，有點被安撫到了。

想打給對方的電話，一直按捺到下午四點後，港股收市了，方啟宏的電話才總算響起。一聽到鈴聲，方啟宏立即丟開筆桿，拿起手機來接聽。

他走到窗前，見張申然整個人窩進辦公椅靠墊裏，單手捂住自己的臉。電話接通了，但雙方一時之間都沒有說話，安靜得只有彼此的呼吸聲，夾雜著細細的電流聲，交換到對方的耳中。方啟宏沒急著催促對方，但要是你問在場旁觀的Joyce，她會說自己的老闆眼裏滿是著緊和心痛，即使在她的角度來看……這個張申然到底憑什麼？

半晌，方啟宏的電話才傳來一聲含糊的抱怨：「……好攰。」

語畢，他深呼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但氣流聽起來不太穩定。

方啟宏的心頭軟了一下。

他想看對方遮掩著的臉，此刻到底是什麼樣的表情，因為嘛，恕他想像不出來，那個自大驕傲又囂張跋扈的張申然，竟會虛弱如斯。

「我……」方啟宏說完後，舔了舔嘴唇，千言萬語在嘴邊咀嚼過一遍後，只道了一句份量不輕不重得沒什麼負擔的話：「餓唔餓？我買過嚟俾你？」聲音柔和到像能就此延伸過去，撫摸對方的髮膚。

他戳了戳在玻璃裏映出的小小張申然。

聞言，張申然莫名其妙地悶笑了幾聲，然後才回答：「我而家得閒死唔得閒，你記得落重手啲。」

「重手啲？」方啟宏起初疑惑，但很快就意識到對方指的是什麼，便忍不住無奈失笑，反問：「咁你要砒霜定斷腸草？」沒等張申然回答些什麼廢話，省得這通電話要聊到天荒地老，方啟宏道了一句：「陣間見。」便掛斷了電話。

＊

最後，方啟宏在離公司最近的咖啡店裏，買了些蛋糕、麵包、南瓜奶油濃湯、熱朱古力、咖啡……基本上，和張申然那時候買的差不多，方便對方邊工作邊吃，又至少有一杯熱湯暖暖胃。

提著紙袋，跨過馬路，搭電梯來到卓然基金管理有限公司。玻璃門才剛推開，便看到張老闆正挨在接待處櫃檯前，低頭按著手機，眉頭皺得死緊，察覺到腳步聲接近、又在抬頭後望到方啟宏，面色才稍有緩和。

方啟宏起初想放下外賣就離開，但張申然推著他的後背，把人帶到會議室。

門關好，窗簾拉上，食物一一放在長桌上，都準備好了，但張申然只拿過咖啡，似乎全無胃口進食。見狀，方啟宏便掀開湯杯的掩蓋，用匙羹略略攪拌過後，推到對方面前，勸道：「至少飲咗碗湯啦？」

不過份吧？你當時要是這樣要求我的呀！

張申然勉強笑了笑後接過。匙羹在金黃色的濃湯裏一下又一下地攪動，氤氳的蒸汽夾帶著甜甜的食物香氣飄動，可惜張申然實在胃痛到什麼都吃不下，明明胃袋空盪盪。他嘆了口氣，搆長手碰了碰方啟宏那緊皺的眉間，主動開口解釋：「股票呢，有升就自然有跌，之前升得咁生性，都估到遲早會爆……係估唔到會全球一齊仆街啫。」

港股和內地市場同樣見血，歐洲股市開盤後亦是一片慘綠。眾人的最後機會：美股，雖則尚未開彩，但即使還未開市，標普期貨卻早已跌停，螢幕上一片血紅，市場恐慌到失控，彷彿都搶著把能賣的都賣掉。

然而，公司懸著的槓桿還得在今天追加保證金，不然被強制平倉了，就真的血本無歸……張申然確信這一波動盪不會持續太久，中國的救市資金終究會繼續進場，而華爾街的大鱷也不會坐視資產被恐慌拋售至地板價，所以他只要撐過去就好，但怕就怕彈糧早一步耗盡，等不到那時。

愈想愈煩惱，張申然搖了搖頭，示意不願再談了。他從西裝口袋裏拿出香煙，抖了一根出來叼著，這時張申然才問方啟宏：「唔介意啊嘛？」

「隨便。」方啟宏搖了搖頭後，竟伸手向對方討煙：「俾枝我？」

張申然驚訝了，頓住點煙的動作，訝異地問：「你食煙㗎咩？」

他的目光在方啟宏身上打量了圈，從乖乖貼在額上的眉上瀏海，到對方整齊摺好在肘上的袖口、燙得筆直的襯衫西褲，想像到對方在學時，相信大概也是這副樣子——品學兼優、操行滿分的好學生，怎麼想，抽煙都不像方啟宏會做的事。

「我喺加拿大長大，之後喺美國讀設計。」方啟宏索性取走張申然手上那根煙，放到自己嘴邊。他低頭湊近張申然手上的打火機，待煙點上後，才叼著煙含含楜楜地續說：「同埋我做建築呢行，平時都要出入地盤，仲要成日同啲建築商開會，跟住去食飯飲酒……」

語畢，方啟宏斜乜了張申然一眼，笑著反問：「咁你話呢？」

張申然一時語塞，只是呆呆地看著方啟宏熟練地吞雲吐霧。方啟宏見狀，忍不住仰仰下巴，向對方挑釁：「做咩？同你想像嘅唔同，好失望啊？咁唔好溝囉！」

「哇……我而家跌緊身家，你就唔要我喇？咁冷漠嘅？」張申然連忙顛倒黑白。

「痴線，你有無錢關我咩事？」方啟宏笑罵，不過耳尖略略變紅了一點。他推了推變冷了不少的南瓜湯到對方面前，催促道：「快啲食啦！」

張申然笑著應下，這次總算肯拿著匙羹，盛起暖湯放進嘴裏。

「如果……如果真係搞唔掂就出聲。」方啟宏見對方總算肯進食，略略放下心來，便有了興致開開玩笑：「我公司個清潔阿姐就嚟退休，你申請完破產，啱啱好可以嚟頂替佢個位。」

「痴線，我會搞唔掂？」張申然想也不想便反駁道。

他從湯杯上抬起眼，瞪了笑盈盈的方啟宏一眼，順道瞥了眼對方身後的螢幕，確認了下最新的走勢圖後，皺著眉毛，凝重地喃喃道：「我逆市擴充都仲得啊……」

方啟宏不語。起初，他以為張某人只是出於自尊和驕傲，才在那邊死撐到底，可未等他的擔心再度孵化而出，張申然便猛地放下喝光了的湯杯，志氣滿滿地朝方啟宏一笑，擲地有聲地發誓：「等美股開埋波，我有信心，今次一定無事。」

眼裏眉間的烏雲一掃而空。

明明是一句毫無證據支持的大空話，全無任何保證，但這塊大餅，卻莫名充滿說服力，叫方啟宏也相信對方一定有辦法渡過難關，在全球股災下獨活下來，畢竟……方啟宏見到張申然疲憊的眼裏又重燃鬥志，心下一動。

這才是張申然該有的樣子。

那份豁然開朗，猶如彷彿終於畫出最符合心中所想的設計圖，叫方啟宏忍不住扯過張申然的領帶，俯身越過長桌，飛快地在對方的臉頰上留下一吻。

「我信你。」

方啟宏願為那句無憑無據的空話背書。